1

苏醒的时候，如同浮出水面般的上升感将她包围，紧接着是骤然变速的失重以及过载，无形之手将她向一个方向挤压拉扯；当三角初华终于在呼啸声中睁开眼时，不安的疾驰感已经消失了，她再度站上了坚实的地面。

在力量恢复的同时，禁锢四肢的丝绸质感也消失了，但眼前的黑暗依然笼罩，仿佛一块巨大厚重的帷幕，遮挡着未完成的舞台；她向前方踏出一步，清脆的脚步声在身边回荡，波的传递在黑暗中留下过于宽阔的空虚，仿佛坚实的只有脚下的一小块地面——瞳孔的调控适应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这里是切实的黑暗，没有任何可供人眼反馈刺激的波，一个空寂的，没有力量的场所，一个等待着的场所。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世界从她出现的位置开始向外着色，光像被准许展现一般扩散着附着在周围的物体上，勾勒出宏伟又诡异的场景：在半球状的穹顶下，成对的黑石碑围绕着尖塔伫立，附着着金丝的白色物质从尖塔顶端流下，构成一片倒置的凹陷海洋；白色汇流沿着舱壁向下坠落，在抵达另一个半球时转变为黑色，被另一侧的尖塔吸附抬升，构成某种奇妙的循环——在白色尖塔的正中心，缔造世界的身影紧闭双眼。

她穿着款式怪异的古老军服，粉色长发没有扎起，略带狂放地凝固在一块“水晶”中；她的面孔，形体和轮廓被透明的棱边所分割，无数细小的金色回路从尖塔外侧上升下降，似乎在运输某种物质——当初华试图集中注意力，将渺远的回忆和当下比对起来时，微光从四周汇聚起来，构成一个人形。

【模算子集Doloris，你曾多次调用通用带宽来进行非法物质重构，解释你的越权行为。】

银色的瞳孔，冷漠锋锐的容颜，介于人类和无机造物之间的模糊美感，儿童时期的记忆再次解封回流——美与力量的原始样本，粗糙仿制的失败品，疯癫的技术人员，以及......

她的思考被某种反应打断了，某种热量开始从躯壳深处向外延展，带来缓慢增强的，如海浪般涌流的痛苦；在清晰的撕裂感中，她看到一条丝线从胸口蔓延出去，化作一滴金色，汇入延展的川流——这个设施似乎在扩张，栈道和伫立的黑石碑在金色的雨水下生长，容纳一切的球体也随之膨胀，仿佛生命自我复制的过程。

【...是这样吗，我接受你的解释，但作为惩罚，你的非授权物质调用被禁止了，通用带宽保留的算力有限，保护好你的宿主。】

热量消失了，紧随其后的是极其剧烈的生长痛，仿佛全部骨骼和肌肉都在被重组一般；那个幻象用“手”拉住随重力下陷的初华，让她像个影子一样漂浮，然后落在一张椅子上——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会客厅，只剩下桌椅甜点架和脚下的蓝色地毯，以及遥远地平线上浮动的霞光。

【初次见面，你可以叫我千早爱音，我需要从你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三角初华。】

先前的疼痛，怪异的场景，与儿时见到过的，研究所最底层的“原始样本”完全一致的面孔——之前发生的一切都那么的漂浮不定，仿佛是一连串被耦合起来的，破碎的梦境；她举起面前的茶杯，是罗萨兰依萨郡出产的沁兰茶，标志性的果香与融化树脂的微醺，和资料库里写得一模一样。

问题是，这种茶叶已经伴随产出地以及植株一起在内战中毁灭了，最后一批成品被保存在罗萨兰皇宫的禁阁深处，没人能从那里夺走些什么，更别提品尝和模拟这种消逝的奇味了——品尝过它的人要么已经步入循环，要么走上了禁忌之路，被恶魔的礼赞转化为非人。

那面前的个体是什么呢.....人类，还是神话中毁灭世界的恶魔？

【你曾经见到过这副躯壳，在哪里？】

她的言语清亮直接，没什么修饰的余地，干脆到有些压迫感。

【不要担心，你现在是我的同伴，和同伴共享情报是必要的不是吗？】

同伴......

某种东西像钉子一样锥入她的意识，随后先前涌现的反抗意志和保护思维都被“服从”所代替，诉说本身变成了某种仪式，臣服和控制。

【小时候，我在父亲工作的研究设施里见到过。】

【具体位置？】

“服从”侵染的部分扩大了一些，茶香让初华感觉有些晕眩，看来现代人还不那么适应这种冲击。

【新边疆L7，在联盟缓冲带内的待宜居改造行星，现在已经毁灭了很多年了。】

【你的父亲，他在和哪些人共事？】

【...归复者的门徒们，教团，导师......他们有很多名字，并且都是些抛弃了肉身，追随邪恶的生物；他们的目标是唤醒伟大存在，将现实宇宙拖入地狱。】

【所以你在利用反抗军的力量对抗他们？】

【不，他们已经在那场大灾难中尽数死去了，他们将灵魂和肉身都献祭给了恶魔——但教团残存的禁忌技术还在世上流传，并最终导致了......】

突然间，剧烈的疼痛由内而外展开，打断了初华的思考；“千早爱音”不满地停止对话，尖锐的试探遇到了阻碍，大概是某种长久存在的暗示吧。

【告诉我，三角初华，你远离家乡，用尽手段组建一支军队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得到些什么？】

“茶室”开始崩塌，两个精神体间脆弱的联系正在加速崩溃，看来对方身上缠绕的实体可能不止一个。

在地面崩塌之前，金发的领袖看着那个虚像，那个过去所憧憬的，却可能间接毁掉自己生活的影子，不受束缚地开口。

【纠正错误。】

2

丰川祥子站立在天枢最外层的甲板上，看着那些金色的纹路从核心舰与外壳的连接处延展出来，附着在模块化的伪装舱段上，然后扭曲它们的形态——大量的衔接件，通道，加固结构的磁物质框架以及没什么功能的装饰性舱段被“溶解”，重组成一个巨大的一体式外壳，从外表看类似全封闭式静海船坞的设计；数个巨型推进器组被重组成一系列体积更小的嵌入式联动推进组件，散热框架与外部传感设备也得到了翻新，仿佛有个深耕造船之道的神明正在微调自己不满意的设计，如果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货物受损就更好了。

可惜，傲慢的设计师并不认为那些商品有什么必须保留的理由，大量打算出口到中低端市场的军火，开拓农具以及殖民套件都在这个过程中被分解，融进了新锻的舰体。

舰长已经估算过损失了，还是不去想那个数字比较好。

当头顶的金属结构不再像水一样波动，金色的羽流退回到核心舰深处后，“拉佩兹”号也焕然一新：抛弃模块化拼接舱段和粗糙人工制品的她已然成为了一艘庞大优美的深空栖舰。

绵延数百米的狭长花朵型散热栅，上下分体式的类船坞主结构，紧凑堆叠的表层设备岛，纯白色的未来主义设计美学，没有任何明显武装的上下甲板以及堆满急救标识的侧舷设备轴——这艘舰船似乎在用外表诠释“和平主义的远航”与“奢侈的同情心”，能让观测者些微忽略她可怕的体积与质量，并激发寰宇深处的恶意......先前的拉佩兹虽然表面粗制滥造，但不同公司制品的数据标识总会比舱段本身先抵达观测者的应答器，如此一来公司所代表的铁血压迫就足以赶跑绝大部分贼人了，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万幸。

对于舰长来说无疑是不幸。

【还在敲着计算器数零吗？】

罪魁祸首从祥子脚边的舱壁上钻出，无拘无束地在虚空中行走。

【...我感觉挺，复杂的。】

【你筹集资金和力量不就是为了复苏我吗？虽然距离完全意义上的修复还有一段时间，但就当是另一个小小代价好了。我记得现在的你很喜欢这种“公平交易”来着？】

她在某人僵硬的脖颈后耳语着，温热的吐息涤荡着敏感的神经簇。

玩弄生命有趣吗，船长？

【我有太多事情要去处理了，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

【我知道，也许我也是推动你改变的一个因素，我的傲慢招致了毁灭的启示，所以我正在尝试弥补这个错误——】

她有些忧伤地挥舞手臂，在不可见的穹顶上排列出一张星图，宏大的，涵盖整个文明世界的星盘——在那繁星的另一端，猩红色的战场连接成线，将庞大且不可知的邪恶阻挡在外。

【从我们来到那座空间站，掌握湮灭世界的力量开始，就已经没有安于一隅的可能了——渴望陪伴和安逸生活的软弱促使我返回核心世界，想要与过去作别，结果呢。】

【...那不是你的错。】

【不，那是。软弱的渴求导致了那种惨剧，而你却还在幻想回到过去.....那个下定决心要和联盟对抗的人去哪了？为什么你不能更强硬一些，夺取更多权力和资源，甚至干脆把企业踢进历史的垃圾堆？你完全可以做到，不是吗？】

最后一块衔接件被转化完成，重组吸附时的冲击顺着“柔软”的天枢船壳涤荡过去，像风一样掠过两人——但在重塑完成的瞬间，半柔性的舰体瞬间硬化，基本力被推向平衡极限的稳定，纯白的外壳上再也没有金色涌动。

【如果还有下一次，不要花费那么多资源救我，不要搭建你那可笑的石头宫殿，不要任性地滥用药物，身先士卒——你现在是领袖，子民对你的信任就是你的生命，切勿挥霍它们。】

【所以说，我不明白....明明你才是那个最任性，最偏执的家伙！曾经为了同伴牺牲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教导我这些？】

【这就是你们的问题了，丰川祥子。】

粉色的身影迎着船壳上的探照灯走近，但她的形体已经濒临破碎：胸腔上的创口向外喷涌着黑血，里面的心脏和肺已经停止了收缩；手臂和腿都有一部分缺失，截面像被激光武器蒸发般干净清晰；而她的头部，那张曾经缀满笑容的脸，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智慧和热忱，以及人体最复杂最古老的信息处理器官，都在光照下缺失了一半——这种缺失浑然天成，把一个生命变成了某种死去的艺术品，像是从来不被展示的悲惨结局。

【你们把一个亡灵带回了现世。】

她仅存的半张脸抽动起来，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

【啊！】

丰川祥子从噩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摸出一根原浆安抚一下心神；不过她只摸到了几张黑胶专辑，一张绘画显象板，以及几支雕塑用的塑磁笔——当她还在思考自己难不成走错房间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床前。

【早上好，船长，您的睡眠质量似乎不佳，需要我帮您向医疗部预约吗？】

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自己被信息素搅成糨糊的大脑，极力试图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呃，爱音？你怎么是...这个样子？这是什么，乘务服吗？嗯....还挺适合你的（小声）】

粉色的人形投影微妙地挑了挑眉毛，依旧保持着服务式的完美笑容，等待“宿醉”的某人搜索着回忆。

整齐的床铺，干净陈列的文件柜，摆放着莫名其妙奖杯和功勋记录的展柜，维护如初的武器箱，还有.....这是什么？

一张明显是新印的合照随意地压在办公桌玻璃下，里面是半透明的粉毛，一脸嫌弃的商人，困惑中的教授以及——

瞬间，昨天晚上的记忆涌入脑海，好友苏醒后的庆功宴变成了狂欢的热潮，让这艘船上的每个人都能宣泄自己的压力和痛苦，然后......

她的脸色骤变，微笑靠近的粉毛脸上也出现了几个井字。

【第一拳是罚你滥用药物！身为船长居然在庆功宴上喝到不省人事，你差点死于信息素过量啊混蛋！】

藏在全息壳层下的机械臂给了迷糊的某人结结实实的一下，随后非常礼貌地将她扶到卫生间，等待她吐完酸水和血丝。

【机械臂太犯规了——】

【第二拳罚你故弄玄虚！还把我塑造成什么英雄，一点品味也没有！把活人推上祭坛不是咒死吗！】

这次的力道轻了一些，辅助胃部收缩再次吐出大量昨晚的食物残渣，只是痉挛的肌肉从腹部一路延展到背后，间歇性的窒息感让人痛苦万分——船长挣扎地伸出手去够卫生间的药库，被爱音在半空中抓住，温和地压了下去。

【有宿醉的觉悟那就要承受宿醉的痛苦，怎么样，感觉如何？】

【...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船长，你的生命体征非常健康，大概还能承受三到四次拳击。】

还有吗？

【呕...至少给我承认错误的机会——】

【昨天晚上我叫你来会场外聊天来着，你来了吗？我的主框体为了模拟体温烧了好几天的配额，结果你在里面和一帮老古董畅谈信息素混合的味型分析——最后还是我把你扛回来的，顺便把这个猪圈整理成人窝，维持人形交互框体的算力占用超高啊我感觉都要折寿了！所以说——】

穿着乘务员服饰的粉色虚影对着蓝发露出和蔼的笑容。

【这一拳是罚你放我鸽子！】

船长捂着胃痉挛倒地，KO。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了...什么，去医疗部？你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哦！】

被架到舰长室的某人看着堆起来的文件，释怀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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