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半，我路过一加平平无奇的门面，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向那边张望后，突然停下脚步。

“漂泊者又在想好事？”阿布在我身后坏笑。

“你看那谁。”我一挺下巴指向门口的人。

“喔，赞妮啊。”阿布漫不经心地发出感叹，“难得在上班时间见到她，打个招呼？”

阿布还在坏笑，似乎笃定了我原本就是想进去赞妮身后的那扇门，去莫塔里区最大的风月场所找点乐子。

“好啊。”我懒得否定它，径直走向这家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不知名会所。赞妮倚在门外，一支鞋尖踮地，双手抱胸，正低头发呆，但几乎没有小动作。我还注意到她冰冷的红色眼眸下戴着遮挡面部的黑色口罩；还是穿那套白衬衫和束腰西裤，红领带被饱满的胸部顶出弧度，与平常不同的是她披上了一件硬朗的夹克；踩着黑色高跟令她的身材更显高挑。虽然在放松，可姿势一点也不垮，加上那种干练的精英气质，反倒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我靠近她时，她同时注意到身旁有人，下意识想鞠躬，但抬起眼睛看到是我，没鞠下去。

“漂泊者？”赞妮一手托住下颌，颇有试探意味地问道：“是小姐让你来的吗。”

柯莱塔并没有让我来，但毕竟每次我们在这里行鱼水之欢的时候都会提前告诉赞妮。

我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边笑边问出我的问题：“怎么站门口做起招待来了。”

“小姐在里面，今天她亲自看场。”赞妮微微偏过头，将自己脸庞的一部分没入那道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如何，你要进去找她吗。”

“她在做事就不去打扰了吧。”我温和地看着赞妮总是不苟言笑的神情，“看你站的无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赞妮垂下眼帘。不知是不是戴着口罩只能看见她的眼睛，总之她把那几乎不为什么所动的上班脸管理的很好，即使现在她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我想伸个懒腰……”

“好啊，在那之前先准备两杯白朗姆，啊再加点气泡水。”这女人踩高跟鞋的话比我还高半头，于是我用双指夹出一张钞票放在自己面前，“你亲自调的话剩下的就算小费。”

“乐意效劳。”赞妮点头示意，接过钞票转身进去了。虽然她反应平平，但这种随意的态度莫名让我感到相处起来很舒服……得找找原因了。

“真油腻啊你，情场高手？看来人家不是很吃你这套呢。”阿布又冒出来碎嘴。

“闭嘴吧，以后我要用给你吃饭的钱去找女人，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哈哈哈哈，找女人……”阿布笑得更厉害了，“臭名昭著的柯莱塔小姐的恋人，谁敢找你？敢不给我吃饭，我就把你的女人全抖给柯莱塔！”

阿布说完一溜烟跑了，我无奈地摇摇头，也进入了这家由柯莱塔出资的，专门提供特殊服务的场所。门后过道虽然不长，但一个灯都没开，非常暗；尽头还有一扇门，跨过去可就一下子变得宽敞奢华了，那里面的男女前台们都穿着情趣制服呢。不过我就不进去了，右转过道里的小隔间，坐上矮沙发，大约抽了半支烟，赞妮推门而入。

我静静地看着赞妮稳稳托住盘子，回身锁门，再将调酒放在小圆桌上，脱下外套和口罩，然后一下躺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开始伸懒腰。她个子很高，身体绷直的时候椅子都高高翘了起来：十指交叉反掌用力上顶，后仰的头和修长的双腿还有油亮的细鞋跟连成一条线，伴随一阵又长又痛快的哼声，整个人彻底放松瘫倒在椅子上，手臂和头部随意地沿扶手椅背垂落下去。

我拿起调酒喝了一大口，里面有冰块和气泡，一口下去晕乎乎的。无话的静谧里，我一手端着酒杯，轻轻闭上眼睛，学起赞妮不顾一切地放松下去，这氛围我很喜欢。

手里的烟燃尽了，我睁开眼，看见赞妮已经端正坐姿，目光向下，正轻抿杯口，叠在另一膝盖上的腿优雅地收拢，不过我还是看到了红色鞋底。

“几时下班啊。”我开口说话，探出身子把烟头捣进烟灰缸。“好久没一起吃过宵夜了。”

“希望今天能早点。昨天客人不少，加班加的很累。”

“够辛苦的。”

赞妮所说的客人，自然是指那些来这里寻欢作乐之人。这个会所一开始打的招牌就是服务至上，有两个专门提供特殊玩法的房间，客人可在里面满足各种个人癖好，可不久就玩死了人。后来每次使用房间会所都派专人旁观，在客人玩过头时出面叫停，赞妮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当然，对于有困难的客人，赞妮也会进行帮助，让客人玩的尽兴。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和赞妮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起来，起因是她抱怨自己最近上班时的状态不好，容易累，走神，心情不知怎的也有些低落，虽然我看她总是那个丧丧的表情。不过，她展现出的某些特质让却我内心有所悸动。她确实是个认真的人，所以她能吐出那些庄重又慵懒的话音，我想多听她这样说话，还有那张略显颓废的脸，我也想再多看一会。

“加班好烦，上班也好烦。”赞妮把酒杯和握着酒杯的手放在大腿上。“就是突然感觉不知道要干什么，上班？”赞妮轻轻摇头，又轻轻皱眉，“我这是陷入了什么迷茫吗。”

“有可能。”我立马接话，同时不着边际地唱起高调：“也许是因为你只是在给别人打工，除了熬时间熬出来的那点工资，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你。哎，你说这铺子要是你来当家，老板只定期收地点费，你会不会更有干劲一些？那么你站在门口接客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对自己说：如果站这里能让生意变好，我肯定当仁不让……”说到最后我自己笑了。

赞妮抬眸瞥我一眼，开始打圆场：“柯莱塔小姐给我开的工资不少了，应该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吧。现在这样挺好的，只要做好份内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

“理解，开个玩笑。”我保持微笑，示意她不用在意，“柯莱塔确实管的太严了，谁让你们的宗旨是‘服务至上’嘛。别说是你们，柯莱塔管我管的也很严，但即使这样，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进去体验一下你们的服务。”

赞妮的嘴角微微上扬。

话虽这样说，考虑到她早将我和柯莱塔的特殊关系看在眼里，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不然以后她不愿意再和我吐心里话就不妙了。

闲聊时间结束，我们又回到各自放松的姿势。隔间的灯不是很亮，脑袋也不是很晕，我感受着这种说不出来的氛围，静静等待她要离开投身于工作的那一刻。

“漂泊者。”

“嗯。”

“有事想跟你说。”

“哦？”

“能不能和我一起工作。”

“啊？”我的瞳孔开始聚焦，立马坐起来。“连你也说这个？”

“你知道是柯莱塔小姐的意思便好。我只是提一嘴，完成小姐的嘱托，你随意就好。”

我有些哭笑不得，柯莱塔两次邀请我加入她的生意都被我婉拒，现在赞妮对我发出同样的邀请，我该怎么办呢。

“她怎么跟你说的。”我不动声色地问。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小姐的意思是让我带你一起做监管的工作。”

没等赞妮说完，我就心不在焉地拿起酒杯小啜仅剩的酒水，接着掏出一瓶薄荷糖，倒出两粒含入口中，然后把瓶子扔给赞妮。

“新牌子，不知里面掺了什么东西，提神的很。”

“谢谢。”赞妮接住后站起身，“差不多要回去了，这次麻烦你了。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了。”我也站起身，先赞妮一步出门，把门打开我又回头看站在原地的她。“宵夜的事别忘了。”

“好的。”赞妮的目光飘向右下方，似乎有点害羞的样子。

我微微笑，转身出门，赞妮紧随其后。又暗又窄的过道里，我听着高跟鞋近在咫尺“嗒嗒嗒”的清脆响声，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来些许身高的压迫感，走向入口。待出去到外面时，这些感觉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赞妮对我的背影深鞠一躬，便停住了。

“人家对你鞠躬你怎么都不看一眼，太没礼貌了吧。”阿布急不可耐钻出来说话。

“做做样子罢了。我要不装成客人，哪能名正言顺带赞妮去摸鱼，而且真正的客人才不会回头看她鞠躬呢。”

“哦——我懂了。但是柯莱塔也在里面啊，你们就不怕被她逮个正着？……”

阿布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它的声音却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远，因为我的心思已经不由自主地渐渐、渐渐沉浸在与赞妮一同工作的幻想中……哈哈，即使在心里承认还是有点羞耻，我刚刚的毫不在乎确实是装的，其实赞妮一开口我就想答应了。也是这时候，我发现我比以前更加喜欢赞妮。

为了把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隔几天我就去找柯莱塔借上一大笔钱。

“你是觉得我现金太多了还是你对我太重要了？”柯莱塔摆出身为家族二小姐的脸色，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她的账本，话音和态度都冷冰冰的。

“我的投资才是最重要的，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有用的。”她抬眸盯我一眼，眉头微蹙，嫌弃的眼神恰到好处。“看你那成天无所事事的闲散样子，跟你说了你也不会理解我，还有像这样张口就来的臭毛病。只能给你三十万，多了你还不起的。”

我当然不动声色，站在办公桌几米远默默看着她。

“不过——”几分钟后，柯莱塔便话锋一转，合上未翻完的账本，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窗帘，屋里一下变得亮堂起来，柯莱塔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接着对她背后的男人说：“我若不给你，你去找其他人，捅了篓子又把账算到我头上。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吧，我已经很不耐烦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柯莱塔转过身。在窗户透进来的一片白光中，我看到的只有她甜蜜的微笑。

“要么加入我的生意，成为我的人，你要的那些钱我可以当作对你的投资；要么三十万随时拿走，但我保证莫塔里从此以后不会再为你流出一分钱。”

“你选吧。”柯莱塔这样说着，笑容依然挂在她脸上，笑的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我想表现出一点窘迫的样子，一点点羞恼，于是我把脸別过去几秒，留下一句“当我没来”扭头就走。

柯莱塔的笑似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哼笑，流出丝丝轻蔑。我把门打开时，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要是回心转意了记得去找赞妮哦。”

我停顿两秒，把门带上。一墙之隔，得逞的愉悦已经迫不及待爬上我的脸。柯莱塔小姐，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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