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美奈美正在高级轿车里补妆。
　　车窗贴着深色的单向膜，车外的人看不到车内，森美奈美看到三个人由远及近走过来，在这段时间内又给眼圈处补了一点红色。
　　当车门被随行的助理拉开时，她已经收好了化妆镜，脸上挂着一副既忧且悲的表情。她甚至从手袋里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按着眼角，仿佛那里真的有泪水将要溢出。
　　
　　“素世，还有长崎女士，”等人坐定，女明星开口，声音里带着令人信服的悲悯，“真是万分抱歉。睦这孩子从小就不善言辞，事先我竟不知情，从新闻上得知出事之后才知晓……同样作为母亲，我真的很痛心。”
　　
　　因为对方从未在处理案情时出现过，长崎女士或多或少对睦、对那边的家长有些情绪，但见美奈美作此姿态，也不好太过冷淡。
　　她尽量平和地致意了几句，便切入主题：“森女士，你特意过来不是只想说这些吧。”
　　美奈美似是微微一愣，而后放下了丝帕，缓缓道：“确实。”
　　“我能解决孩子的问题。”美奈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可以保证，随意更换植入素世身体里的供体来源。”
　　
　　车厢内寂静片刻。在商场打拼多年的长崎女士很快就明白了，她态度真正的缓和下来，甚至说得上激动。
　　而素世的心脏则疯狂地跳动，她下意识地看向睦，发现睦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
　　“睦，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不会后悔吗？”
　　美奈美搅动盘中的沙拉，看着餐桌对面的女儿，眼神仿佛是在欣赏一件没生命的器物。
　　睦很快很轻地回应了一声“不会后悔”。
　　
　　“我希望素世好，”睦接着说：“我不想让素世…生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
　　初恋、初吻、初夜，第一个的含义总是不同的，代表一种开辟空白区的符号永远刻印在人生印程中。长崎素世与若叶睦互相占有彼此的初次，却要在最重要的那一项上做出让步。
　　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对所有立志在演艺圈活动的年轻人来说，孩子都是一项需要需要慎重考虑的因素。但无论如何，太早要孩子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项。
　　美奈美大概也不是在关心女儿是否会为爱情后悔，而是在确认，她的‘竞争对手’是否愿意就此自断前程。
　　
　　“你知道这种新闻被挖出来会有多难看吧？”美奈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肯定无法继续活动，搞不好我也要出面谢罪。”
　　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起身，走出两步，屈膝跪倒在美奈美面前。
　　“拜托您。”睦说。
美奈美看着她，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女儿的发顶，等睦跪了一会儿，她才悠悠说：“我知道了。”
　　她们有同种颜色的发，同样精致的脸，同样的淡金色眼睛，但美奈美知道其中的不同，包含了年龄和才华的差距，令她夜不能寐。
　　她有时也会觉得愧疚，但没有办法，在若叶睦面前，森美奈美做不成母亲。
　　
　　*
　　一点难言的心绪翻腾片刻，森美奈美微笑，优雅地向长崎女士颔首，两位母亲伸手相握：“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后续的事，我的助理会和您联系。”
　　
　　森美奈美动用了什么样的暗箱操作不得而知，九天之后，素世被妈妈带到司法医疗机构，重新躺上医疗床。
　　刺目的白光灯下，素世听到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少顷，护士从低温储存箱拿出一支闪着冰冷金属色的细长注射器，递给了站在素世腿间的医生。
　　
　　真是睦的吗…？
　　素世心中瞬间闪过诸多悲观的可能性，但一切都没有标签，没有告知，她也无法反抗被注入的现实，只能独自乱想。心电监视器的‘滴滴’声急促起来。
　　
　　大腿内侧皮肤处传来被薄乳胶手套包裹的指腹按压的触感。
　　“放轻松，深呼吸，越紧张越痛。”医生说着公式化的安慰，手中的器械却毫不留情地探入。
　　极细的软管穿过宫颈小孔，素世咬紧牙齿，但没有预想中痛，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酸麻感，软管像微冷的活物爬过Omega生殖腔道蜿蜒前行，随之，数十毫升黏稠液体缓缓注入。
　　
　　Omega的子宫内壁也有信息素受体，此时对精液中蕴含的Alpha信息素产生忠实反应，腔口徒劳地收缩、张开、再收缩，透明液体大量分泌以应对预想中的成结，多少显得不合时宜。
　　注精结束，医生迅速地撤出所有器械。窥器被抽离时带出了几丝黏腻透明体液，素世听到了它被扔进金属托盘里清脆的声音。
　　结束了吗？没人回答她，她也没有问。
　　
　　“好了，平躺三十分钟，不要乱动，有助于提高成功率。”医生一边撕掉手套，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半个月后来复查，确认是否着床成功。”
　　说完，医生与护士便离开了房间，留下素世一个人。
　　
　　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微弱蜂鸣。无影灯熄灭了，角落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素世依然保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躺在床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在环境内迅速地失去了热度，变得冰冷。
　　她要怀孕了，过程快得荒谬。她没有被抱，没有发情，没有被标记，甚至身边没有人。
　　“睦……”她在空气中低低唤了一声。
　　监视器清晰的‘滴滴’声持续响起，没有人回应。
　　
　　
　　*
　　半个月后的复查报告表示着床很顺利，素世正式进入生育刑期。她领到一份孕早期营养品和几支广谱Alpha信息素，此后每半个月来孕检时都能领一份，直到生产结束。
　　孕早期的反应并不强烈，此后素世的生活节奏几乎恢复，休学手续早就办下来了，若非没有作业，刑期和一段很长的假期也差不太多。
　　除去不能出境、定期定点检查外，法条没有限制素世的服刑地点，但素世本就不爱出门，这下更是足不出户。
　　妈妈恢复了忙碌的工作日程，素世便顺势揽下所有家务。有几天妈妈推门回来时甚至吓了一跳，才知道卫生可以做到光可鉴人的程度。
　　
　　“妈妈，你回来啦。”素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咕哝着说：“晚餐还热着，我去盛出来。”
　　长崎女士开口，又顿住了，许久，才涩着声音说“好”。
　　坐在餐桌前，她把每道菜都尝了几口，说蔬菜汤酸度正好开胃，又说芝士风味很明显，素世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夸奖着，也没有吃几口，长崎女士就放下勺子。
　　她认真地问素世：“想不想去周边玩几天？妈妈陪你。”
　　素世闻言愣了一下：“但妈妈的新项目不是刚开始吗？”
　　妈妈还未回话，素世又低下头，绞着手指说：“本来之前就耽误了那么久……”
　　妈妈看起来很想说“没关系”，但话语转了几圈，说出来还是成了：“我再看看日程，总会有空。”
　　调羹在蔬菜汤中反复搅动，素世宽慰般冲她笑了笑：“妈妈不用担心，我不觉得闷。”
　　“而且”她补充：“乐队成员也会来陪我玩啦，妈妈真的不用担心我。”
　　她提到乐队后，妈妈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些，说“那就好”，才低下头慢慢喝汤。
　　
　　第二天起床后，素世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一个信封，拆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一张新办好的信用卡，附张手写的小纸条。
　　【不知道你乐队的朋友们喜欢什么，拜托素世替妈妈送些礼物给她们吧。自己想要什么也随便买，宝贝女儿就是妈妈工作的动力哦：） ps.玩的时候注意身体】
　　素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看了两遍，她把信用卡和纸条装回信封，小心地压进了皮包的夹层。
　　
　　如果说昨晚的话只是让母亲宽心，此时素世又真正升起一点兴致。她从抽屉最深层翻出手机，在MYGO!!!!!的群聊中发了消息，很快就得到了积极回应，除了日常不知所踪的小猫以外，爱音、灯和立希都说自己有时间。
　　爱音问她想在哪里玩，去素世家里也可以，不过外面最近有上新的超级英雄电影，看完后还可以去买限量款联名运动鞋。
　　素世本来也没有安排，随口同意了。
　　
　　打开衣柜时她迟疑了片刻，最后从智能钟的天气预报上确认了外面的天气和温度，挑选了一条长度能盖住电子脚镣的宽松连衣裙。
　　她现在怀孕不到两个月，除去偶尔闻到油腥会恶心不适以外，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外表也没有任何变化，盖住唯一的服刑标识后，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准备和闺蜜好友出去玩耍的女高中生。
　　素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慢慢找回一股微弱但很宝贵的勇气，背起包走出了门。
　　
　　电车站外，爱音老远就跟她打招呼：“素——”
　　旁边立希飞快地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声音戛然而止，爱音赶紧闭嘴，捂着肋骨不停朝她挥手。
　　素世忍不住在口罩下笑了笑，走过去。
　　
　　近距离看到几张熟悉的脸，素世竟生出一点阔别已久的恍惚。
　　在她确认怀孕后，除去每半个月必要的身体检查外，今天还是第一次出门游玩，也是判决以来第一次见到乐队成员。
　　小灯还未说话就眼圈发红，被立希上前一步，挡在了身后。
　　这显然也打乱了鼓手的节奏，立希咳了两声，努力把声音恢复正常，沉吟片刻，她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拥抱住她。
　　“身体感觉怎么样？”立希低声问。
　　素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还好”她轻声回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拥抱一触即分，然后是爱音和灯，分别上来抱了抱她。
　　素世在拥抱中闭了一会儿眼睛，压下眼眶的热意后，才弯着笑眼说：“不是说出来玩吗？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
　　“别这样说。”爱音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了。”
　　她们在路上七嘴八舌地控诉素世“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不好直接找你。”“很担心你。”
　　素世静静地听完，才说“抱歉”，她停顿：“我现在……不怎么用手机。”
　　从新闻爆出后，层出不穷的推送占据了各大媒体，她就把手机封存了，除非必要不会使用。
　　“……！”爱音闻言有点吃惊。
　　不过此时立希和灯拿着爆米花可乐走了过来，她便止住话头，转而和素世讨论起了电影预告片。
　　
　　电影结束，素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超级英雄的拯救世界依旧俗套，但总能带来简单的快乐和刺激。沉浸感极强的大荧幕厅顶灯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间里，朋友们在身边，她好像被短暂拉回了被判决前的生活。
　　直到她们走出影院，前往下个逛街地点的路上，素世毫无预兆地腿脚一麻，电子脚镣同时发出震动。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踝。
　　
　　“怎么了？”立希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可能是——”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她的脚踝处爆发。‘滴滴滴——’电子脚镣发出规律而急促的警报声，红色指示灯不停闪烁。
　　素世瞬间僵在原地，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爱音和灯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素世惶然环顾四周——“附近是不是有学校？”
　　性侵犯的电子脚镣会在儿童聚集的地方自动报警，伴随电击提示，拒绝罪犯靠近该区域。
　　脚镣的警报声越来越响，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先离开这里。”立希迅速拉住她的手臂。
　　素世刚迈出一步，一阵剧烈的电流突然从脚踝窜上全身，她痛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素世！”爱音用气声惊叫。
　　“那是不是……？”“怎么了？”“Ave Mujica那个…！”已经有人拿起手机开始拍摄。
　　羞耻和痛苦让素世几乎无法呼吸，她低下头，试图用长发遮住脸庞。
　　反应最快的爱音迅速脱下上衣，粉色格子衬衫兜头盖住素世。她飞快地和立希对了个眼色，在大多数人注意到前把素世背了起来，冲进一条僻静小巷。
　　爱音大口大口喘气，她太紧张了，还没有怎么出汗，但又能感到背中慢慢湿了一小片。
　　
　　“Soyorin？”爱音叫了她一声，喘着气安慰到：“没事了，这里没有别人。”
　　视线还被衬衫蒙在黑暗里，一如方才影院的灯光熄灭又亮起，但只有素世被永远分隔在了另一条界限之外。
　　几个小时前素世说她们搞得像生离死别，几小时后素世又觉得，哪怕是生离死别，也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一些。
　　
　　生死诀别是一刀两断，是冰冷的事实，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可影院灯没亮的时候，长崎素世也还天真的，她也有想要暂时幻想一下超级英雄的时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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