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扎克大哥指的那条明路，约克修心里有了数。如果想要做大做强，和军方合作是必然的。能和军中的某个管事的军官搭上线，别说倒卖区区三十具女尸，以后直接踢开霍尔老大，自己自立门户，单干都不成问题。

如果搭不上统合军的线，那么自己没有经销渠道，手里囤了再多霜鸢少女，都是白搭。

既然方向已定，约克修便积极准备。现在唯一能和军中搭上的线，就只有丽娜了。那姑娘肯定愿意帮自己，不过，鉴于她自己都是少女，并且只是下士军衔，也不能指望她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太多。

霍尔老大需要去统合军驻地打点关系，约克修主动承担驾马车的司机一职。本地的驻军是帝国第五步兵师，营地距离灰堡镇4小时路。约克修将霍尔老大送到地方，便自由活动，在营地里转好几圈，才找到侦察大队的营房。

第五步兵师收编本地一个遗弃的的庄园作为驻地。魔族打过来后，能跑的，能逃的，都带着细软，往王都方向走了，留下了许多空房子。第五步兵师也不浪费，正好就用拿来作了军营。

远远地，约克修就看到丽娜了。丽娜正站在一棵树下，孤零零像一朵被遗忘的野花。风吹过，她的裙摆也随风微微颤动。

约克修靠近了，丽娜转过头，褐色的眸子等的老大，随后她跑着过来。

“约克修！”她似乎很惊讶对方出现在这里，也似乎更惊讶为什么约克修能进到军营里来。丽娜跑过来，在约克修面前站定，本想伸手环住面前这个大男孩的脖子，不过考虑到是在军营里，人多眼杂，刚伸出来的手也就又放下去了。

“你站在这儿干啥？”约克修问。

“把自己晾干。”

“晾干？”

“嗯。刚刚体能训练，出了不少汗，吹吹风，把自己晾干。”

真有意思。

“那么你呢？到这儿来？”丽娜问道。

“老大来谈事儿，我来当他的司机。”

听到约克修这么说，丽娜小嘴一撅，表情仿佛有些不悦。觉得自己不是专程来看她，所以生气了？

“哎呀哎呀，回去以后，我天天想着你呢，奈何这里是军营，我这样的平民又不能随便进来。正好有这么个机会，终于逮着了，才迫不及待过来看看你嘛。”说完，约克修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在市镇集市上买的礼物。

“蝴蝶形状的，别在头发上，可好看了！”约克修将包装好的发饰递给丽娜。

丽娜伸手去接，但手指触碰到约克修时，却触电般缩了回来。“不行，约克修，我不能收下你的礼物。你是猎尸人，姐们们要是看到你跟我关系好，可能会传一些闲话。”

约克修一惊，满脸不悦。倒不是在生丽娜的气，而是……猎尸人这个职业在女孩子心目中就这么掉价？

好吧，也不能怪她们。

“你就收下吧，难得能找到个机会来看看你。再说啦，猎尸人又怎么样，你跟她们说，她们可迟早落我手里，想要帮忙整理衣冠的话，现在就要客气点！”约克修大言不惭，丽娜皱眉剜里他一眼。约克修这才省得把话说飘了。这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有可能在与魔族的战斗中牺牲，丽娜也一样。

“哦……不……我是说……嗯……不不，你不一样。”

“算了，你个乌鸦嘴。”丽娜还是接过了礼物，“你要不还是考虑做点别的什么营生吧，附近有很多荒地，要不，种种地？”

“丽娜，现在可是乱世，在打仗啊，这场战争，不是魔族赢，就是人族亡……”约克修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真的乌鸦嘴了，立刻咳嗽两声正色道：“不是人族亡，就是魔族赢……算了，总之就是会打到其中一方彻底灭绝，才会停。人类兴亡，匹夫有责，你让我去种地？怎么可能。”

丽娜继续剜了约克修一眼。看来约克修刚刚的大言不惭还挺让丽娜开眼的，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脸皮厚之人，猎尸就猎尸吧，怎么跟人类存亡搅合到一起了。

“行吧，就信你了。但是话我有说在前面，如果你是来找军务官要运尸许可的话，我可帮不了你，一丁点都帮不到。”丽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是被人喂了搜掉的面包，还在不停地摇头。

约克修自然是知道丽娜的立场的，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难为这姑娘。

约克修又一掏，手里多了个笔记本，这是A连连长的笔记。连长阵亡后，笔记就到了凯特手里，然后凯特将这一个月的观察也记录在里这里面。约克修回去的时候，凯特就将笔记转交给了约克修，让他有机会交给其他几位连长，他们会有人联系交换给家属。约克修决定让这本笔记发挥一点更大的价值，将自己观察得到的结论，以及魔族萨满，魔族巢穴的内部素描，以及魔族的霜鸢少女苗床也画了进去，也写了进去。

“这是A连连长的遗物，以及我那几天在魔族领地的一些见闻。”约克修神秘兮兮道，随后他还添油加醋一番，说这里面蕴含着可以消灭魔族，让人类获得胜利的关键。让丽娜务必交给她认识的最大的官。

丽娜有些疑惑，可能还在思考，面前这个猎尸人嘴里，究竟有几分牛皮有得吹。

约克修好说歹说，连哄带骗，跟丽娜说这里面记载的内容准保可以让统合军多打几个胜仗，但只要交到正确的人手里才行，让丽娜务必上交。离开前还不忘给丽娜留了个灰堡镇酒馆的地址，说如果有长官看了有兴趣，想要跟自己详聊，或者对原件感兴趣，可以道这个地址找他。

约克修盘算，虽然丽娜不能直接帮忙，但这姑娘就像一块敲门砖，如果自己手里有足够吸引人的东西，还是能找上识货的人，到时候，就可以直接跟那位识货的联系。

约克修算了算，丽娜八成大概是会将笔记交给自己的直属长官，也就是侦查大队的队长。推测这支侦查大队是一个连级部队，那么大队长应该是中尉或上尉军衔。

这个级别的军官比较好沟通，不像少尉，刚刚参军不久，对倒卖尸体这一行比较抵触，并且军中资历也浅，可能调不动那么多资源。军衔太高，到了少校这个级别，军衔又太高，恐怕看不上约克修手头的这点生意规模。如果是上尉，那正好。能升任上尉，在军中的资历足够，不会出现搭上线但是事儿办不成的尴尬局面。上尉军衔说高，又不会太高，刚好在晋升校官的关键时刻，手里没有资源容易卡着上不去，所以寻求一些灰线的愿望也比较急迫，自己愿意去搭线，对方肯定愿意接招的概率还是蛮大的。

当然，丽娜也好，那本笔记也好，都是抛砖引玉，约克修也没有天真到可以用这点东西就能打动对方。之前卖了莉莉娅的1枚金币，除开给了霍尔老大的上供，剩下的全部都用作启动资金，已经都准备好拿去打点了。

约克修原本还想着怎么说服扎克大哥，没想到自己卖莉莉娅秀了一手以后，扎克大哥佩服地五体投地，不仅不让约克修叫他大哥了，还大哥、大哥地叫着约克修，在约克修提了这个想法后，扎克二话不说就将金币交给约克修，让他全权处置。

过了小两周，约克修还真收到回信。不，不是回信，是一名军士，在酒馆来找约克修。军士说他只是个联络官，长官要他来这里找一个叫约克修的人，问他是不是约克修。

“是，我就是约克修。”

确认了身份后，军士便带着约克修来到了第五步兵师的驻地。

这座军营占据的庄园还是蛮大的。进到庄园里，越走越往里，约克修感觉到一些隐隐的不对劲。他们根本就没有往侦查大队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往里走。越走越深，最后竟然走到贵族大宅跟前。

不用说了，这里是整个驻地里最好的房子，肯定就是第五步兵师的师部所在地了。

军士将约克修带上楼，门口，楼梯里都有哨兵站岗，守备十分严密。

走近大宅1楼靠里的一间大房子，这里原本应该是贵族的会客餐厅，现在被第五师用作师部会议室。房间里的空气凝着陈年木材，和灯油燃烧后混合的气味。约克修站在长桌前，靴底紧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长桌的对面，六把高背椅上坐着姿态各异的人，都是高阶军官，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地方，还有一名中尉，应该是这里的书记官，军士将人带到后，敬了个礼，然而识趣儿地自个儿出去了。

这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刚刚似乎这里正在讨论着什么，约克修的到来打断了刚才激烈的讨论。

对面长桌主位上的男人应该就是这群人里最大的官了，他目光锐利，刚一打照面，就盯得约克修直打哆嗦，此人肩章缀着少将星徽，脸像被风沙磨过的岩石，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至颌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叼着烟斗，慢慢吐着烟圈。

围着这位将军一圈，都是校官。约克修大约搞明白了。主座这位，一定就是第五步兵师的师长，邓肯恩尼·冯·杰夫少将。相当于，整个第五步兵师的高层聚齐了。

还没等约克修把气喘匀，右手边的一位长脸中校突然发难。他拿起那本笔记本，指着上面说：“我们认为，这份笔记与已知事实存在根本性矛盾。”

随后，长脸中校开始逐条列举。A连的装备、推进纵深、哥布林的行为逻辑、地精的反常协同……以及，萨满，和魔族巢穴。他说话时并不看约克修，而是扫视桌边的同僚。将军依然一言不发，吐着烟圈，一副悠然自得地样子。

什么情况，让我站着，你们坐着？也不给个板凳么？而且，一上来，都不自我介绍，直接开始搞批斗？

信就信，不信就不信，何必把自己拉到这儿来骂一顿？

不过很快，约克修便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们摆出这副阵仗，六个高阶军官对付一个平民，故意不给座位，用质问开场。嗯，那个一直没发话的将军，第五师的师长，才是关键。虽然不知道丽娜将笔记交给了谁，但是现在，真正对笔记感兴趣的，是师长本人。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考验。

将军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一个看法，没准连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都拟定好了。但是在双方开诚布公地交谈之前，他想试试深浅。就像是合作前的面试一样，大家互相都不认识，怎么可能谈得了合作？

当中校提到“魔族萨满的素描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记载”时，约克修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松开一直微攥着的拳头。

他直接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中校，而是话锋直指看向主位上的将军。

“稍等、稍等……将军阁下。作为有基本教养的人，邀请客人谈话时，让客人站着，这似乎不合礼仪。”

长脸中校发出不满的闷哼。“约克修，认清你的位置。这里是军营，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正因如此，”约克修转向他，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才更疑惑。我是应第五师官方的正式邀请而来，代表的是提供关键情报的帝国子民。若我犯了错，就让宪兵来把我绑起来好了。既然我是客人，为何得不到最基本的对待？”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师长脸上，“你们想试试我的深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坐得离将军最近的上校挑了挑眉，书记官中尉突然停笔，抬头看看约克修，又看看少将，不知道要不要将这句话记进去。

一片宁滞的寂静。煤油灯发出微小的噼啪声。

师长终于动了。他极慢地抬起眼越过桌面落在约克修脸上。约克修绝不认怂，也不躲，而是用同样的力度回视着这位将军。随后，少将侧过头，对书记官中尉颔首。

中尉起身，从墙边拖过一张闲置的木椅。约克修朝中尉道了声谢，一屁股就坐下去了。

“我冒险带回已故米勒连长的遗物，附上自己的观察，至少该换得一句‘感谢’。但诸位阁下似乎更急于寻找漏洞。这说明什么？说明诸位阁下并不真的认为这是胡言乱语。”

桌边有人微微挪动身体。约克修大概知道火候到了。

“将军阁下，各位长官阁下，”他说，语气忽然松懈下来，“如果你们想要继续试试深浅，我们可以这样试到明天。但是魔族的威胁近在眼前，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如我们跳过试探。我愿意用真诚来回应各位的置疑，接下来，如果您同意的话，将军阁下，我就把我知道的，猜想的，以及诸位阁下关心的，比如如何获取证据，以及接下来如何行动的计划，一一讲出来。若觉得有价值，我们谈合作，若觉得是疯话，我立刻离开，绝不再扰。”

师长取下烟斗，吐出一个烟圈。“有点意思，约克修·李”将军直接叫了约克修的全名，手指又在桌子上敲了敲，将烟斗放在桌面的烟灰斗里，“既然你如此有诚意，不妨讲讲。”

约克修开始讲述。他抹去了凯特的存在，将一切冒险归于自己。描述地精搬运阵亡女兵，和魔族萨满的交接，哥布林如何精准地出现，并且帮着萨满扛女尸，最后，他讲到魔族是如何对待那些霜鸢少女的尸体，如何将那些少女挂在巢穴的穹顶上，然后其中一具霜鸢少女，又是如何诞下一只哥布林。

约克修注意到那几名军官的面前，铺了很多资料。那应该是曾经的侦查报告，交战记录，他一边讲述，这些军官们就一边查阅，在类似的资料里找到类似的细节，用来交叉应证，确定约克修话中的细节是否属实。

“当然是推测。战场上带不回标本，也绑不回一个活萨满。”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但有时候，所有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统合军和魔族交战这么多年，关于萨满，巢穴，应该有可靠的目击报告，甚至有交战报告，就连米勒连长的笔记，本身也是一个印证，凭他多年和魔族交战的经验，他其实已经摸到萨满的真相，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敌人的增援。”

随后，约克修他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按照以前的惯例，一具霜鸢少女的安全回收时间，大约是2-5年，这是魔族毒气彻底消散，直至尸体能够被绝对安全回收的期限。现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将回收阵亡少女的遗体，视作重要的战略行动，组建最专业的猎尸小队，抢在魔族之前回收遗体，切断它们的资源；同时研发针对性武器，狩猎萨满。猎尸小队的规模，装备，人数，行动方案，情报支撑等等，约克修都一一做了详细的规划。

“这一切需要资源。需要钱。”他坦然说，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但霜鸢少女本身……就是资源。”

几个校官交换着眼神，师长又拿起烟斗抽了一口，突出烟圈，用近乎玩味的眼神看着约克修。

“约克修·李，”师长说道，“我们谈了你能得到些什么。现在，来谈谈我们能得到些什么了。”

“将军阁下，从霜鸢少女的交易里，您什么也不会得到。”约克修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里大家都大跌眼镜。

“哦？”最开始发话的是中校，“约克修，你是来消遣我们的吗？”

“我没有开玩笑。金钱方面，我要拿走一半，而另一半，要用于支付成本，和研发新式武器。但是，在这场合作中，各位阁下，你们却是获利最大的。”

中校正要发作，将军冷哼一声，让约克修继续说。这位将官饶有兴致，想看看这个小年轻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花样来。

“将军阁下，您是这个师的长官，整个第五师，都靠着您。也许在外人看来，您这个身份光鲜靓丽，但其实您自己也清楚，每天早晨眼睛一睁，就要对上下大几千号人负责，周围又是魔族，惦记它们什么时候进攻，向上还要协调司令部，跟他们要军费，向下还要跟当地的各个镇子，土包子贵族拉扯扯皮，每天的压力，不可能不大。”

“您说，像您这样身份的人，能看得上买卖霜鸢少女的钱？就算我把利润全部给您，那几个钱，您又看得上？还不如打个胜仗，去司令部邀功，批下来的军费，比这些利润，多几百倍。”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打算用金钱跟您进行合作。因为分配利润，您赚得不够多，算下来，还亏本了。但是，和我合作，您会有另外的收益。您很清楚魔族的进攻模式，按照它们现在的攻击强度，您知道魔族在憋坏水，最短几个月，最长一年，它们就会发动总攻，您担心的是，到时候能不能从司令部要来增援，能不能抵挡得住，以及，到时候，能不能保住自己在这里的产业。”

“这就是我能给您提供的，比金钱价值更大的东西。那就是胜利。”

“我和外面那些唯利是图，没胆子的猎尸人可不一样。我可以能突入到魔族巢穴的狠人。让我来主持猎尸，必然能严重削弱魔族的实力。同时我还能研发针对萨满的武器和战术。您是将军，只要守住这条战线，您就在南线就呆得稳。但是想想，如果能击杀萨满，咱们就能反攻，打他一个大胜仗，夺下几年前丢掉的土地。到时候，在司令部那边，您可就是大英雄。”

“这，就是我能提供给您的好处。”

所有校官都不说话了，都转过头去，等着将军表态。

“你说得很好，约克修。”将军放下烟斗，“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到时候我要看到能杀掉萨满的武器。”

“好，那么这三个月，我要猎尸和霜鸢少女买卖的全权代理。”

将军点点头，随后又疑惑地问：“什么叫代理？”

哎呀，口误，光顾着高兴，忘记这里不是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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