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奥多摩町是个很小的地方，靠着每天出去骑行一小段路，志摩一未逐渐变得可以出门，也和镇上的邻居熟悉起来。虽然依旧懒得去超市采买自己做饭，但是至少不再刻意忽视饥饿感了。天气炎热，最近常吃的是附近另一个村子里荞麦面馆的冷面，需要稍微绕一点路。志摩给自己的奖励是店里也同样售卖的当地云取山山泉酿成的吟酿，喝了两次就让人上瘾的味道是都内少见的清爽。就像这里的人，虽然老人居多，大家都很乐意见到新的年轻人搬来住，会送他自家做的好吃的柚子味噌佃煮或是米糠腌菜。

除了正在筹建的警校，最近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雨照神宫花照会的度假疗养村了。原本的神官年老无子病逝后，雨照神宫又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大火。大火后，自称是“日本山野古神信仰研究修行会”的花照会盘下了神宫所在的土地进行修缮。对于这种流行乡野的新兴宗教，生长于大都市且受过良好科学教育的志摩向来是持怀疑态度的。如果简单的赐福和草药就能消除病痛达成心愿的话，医院的药理与心理治疗岂不成了摆设。

只是从一些老人和主妇那里听说他们也有经营对外营业的手工体验工坊，让游客体验当地物产的制作过程。在喜爱周末附近一两日游的东京年轻人中很有人气，又增加了大家的收入，是有名的网红打卡地。志摩听到这些的时候通常只淡淡点头表示礼貌，内心的怀疑并未打消。他有去调查过这个组织的社媒账号，看起来大致只能算是比较关心本地经济的教会呢。

但确实也有几次，遇到在门前晒梅干的邻居阿嬷送他贴有手工工坊标签的试吃装野花蜂蜜。阿嬷夸他手指漂亮灵巧，应该去工坊的陶艺教室学拉坯玩一玩。她家老公是养蜂人，工坊的蜂蜜有从她家收货。

教会logo上的日轮包裹水滴，中间燃烧着的眼睛一丝不苟地瞪着志摩。志摩无言，只好鞠躬道谢接过礼物，然后推着已经变成黑色的自行车往更远的山道走去。

这天的雨是在闷热午后倾盆落下的，之前毫无预兆，天上晴空万里。

一开始只是几滴，随风散乱地砸在防风墨镜和车铃上。不一会儿，山那头翻滚的乌云像被打破的墨水瓶，阴暗水色沉甸甸地将另半边金粉色的天光全部吞噬下去。大颗的雨珠在低气压中打在头盔上，吵得人脑袋发昏。志摩一未没打算骑很远，因而没带雨披。山风一下子来得凶猛，顺风骑下山感觉会被吹走。他只好赶紧踩着自行车往前蹬，企图在狂风掀翻自行车前找到躲雨的地方。

天色暗得像傍晚，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突然，转角处出现了灰砖砌成的矮墙和一块写着“雨照神宫由此向前”的木制路标。

顺着路往前，山林间隐隐可以看到一栋有些老旧的庞大木质建筑，屋檐被雨水冲的发白，雨中传来檐下系着红蓝饰带的风铃的回声。

雨势骤急，雨水像是被泼到脸上。志摩一未来不及多想，马上把自行车靠在屋檐下的藤架旁。正准备脱下鞋子抬脚跨进前厅，却在踏入之前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焚香的味道。

不是寻常寺庙里的沉香或白檀，那味道里带着某种树脂的清香，又有点山花和没药混合的幽甜，让人联想到宗教仪式的画面。

前厅只烧着供奉的蜡炬光线很暗，让他看不清店内所供神像的面容。通向内室的门没有关，隐隐能听到有人吟唱歌诗似的祷文，节奏缓慢，仿佛要引人走入更加沉静的时空之中。

志摩站在门边，湿透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头上残留的雨水沿着湿发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自己狼狈的身形让他不由得想起几年前某个雨夜，伊吹也是这样湿淋淋地冲进自己家门，拎着啤酒和薯片，随手拿起自己的浴巾乱擦一气，被说之后笑得像个故意恶作剧的青少年。

一想到伊吹蓝，他就感到一阵揪心。

外面雨声如鼓，屋内心声如雷。

志摩本可以调头回去，也本应调头回去，但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轻轻虚掩着的门。

木门吱呀一响，蒲团前放着两杯热茶，仿佛有人早就在等待他的到来。

“请问您是那位事先预约参加花照会雨宿工坊手工制烛课程的客人吗？”

一个低沉的如同大提琴的女声轻轻响起。

落地纸灯投出柔和的光线，灯罩上黏押着奥多摩的常见植物干花：金合欢、山樱、稻穗……枝叶在灯光下在墙上映出纠缠的影子，像蛇。

志摩转头，穿着浅褐色围裙的年轻女人从蒲团上站起，递过茶水。她的短发有些潮湿，像是刚洗完未干，又像是沾了外面潮湿的雨汽，面上挂着安静得不太像本地人的笑容。

“我……只是来避个雨。”

志摩挠了挠湿漉漉的卷发接过热茶，声音低哑，

“请问有毛巾或是纸巾吗？多谢了。”

“我们这里欢迎一切在雨天迷路的人，跟我来。”

她顿了顿，

“我姓佐仓。”

茶水温热的刚好，滑入喉咙时像原本就属于这身体的血液汇入血管般让人产生暖意。茶的味道里还带着些许酸甜的迷人香气。除了香茅闻不出具体的植物品种，大概是加了点蜂蜜的混合花草茶。志摩因为太冷边走边喝，完全没有注意到内厅里与女人俏似的一尊女神神像。

她引他进入休息室，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毛巾并一个透明的蜡烛玻璃罐递给他，封口上贴着一张写有“甘露薰”的纸签，香味是白花苔藓，混着一点点冷杉。

“这是见面礼，回去点这个吧。是我们雨照神宫自制的香薰。可以安眠。”

志摩接过微微点头表示谢意。他只顾着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脖颈，甚至忘了说再见。只觉得有点神思飘忽的晕眩，四肢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女人离开去接待预约的客人了。

等他在前厅廊下擦干身体叠好毛巾归还在门口时，雨已经停了，整座云取山安静得如同刚做完什么祭祀仪式。

他回家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在床头点上那支“甘露薰”。

香气缓缓地扩散开来，不像大多数市售香薰那样刺鼻或甜腻，而是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沉静气味。白花调带着些许雨后潮湿的清新感，竟让志摩一未第一次没吃助眠药物就陷入了睡眠。

更神奇的是，他一夜好眠没有中途惊醒。

梦里没有伊吹蓝的脸，没有UDI解剖室惨白的无影灯光，没有被棒球棍砸肿流血的脑袋，没有叫着“志摩酱”的声音。

甚至没有梦。

只有黑，温暖浓重的黑，像被什么温柔绵长地包裹着，陷进去，陷进去。

早上醒来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依旧是哭着睡着的。

蜡烛罐的玻璃壁口残留着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花粉状沉淀。志摩盯着那圈沉淀看了好久，然后起身，把蜡烛收进了床头柜。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想太多。但从那之后，他在睡前，总是会下意识地点燃那支“甘露薰”。

就像是某种悄悄在日常中伸出触手的，习惯。

一周后，志摩一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来到了花照会的温泉度假疗养村填了三天疗养行程的表格。然后坐在游客中心的长凳上，等待成田狂儿的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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