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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越过边缘

2026-08-11 19:35 短篇章节 1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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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不知道做什么的话,就往前走吧。

太阳依旧升起。


正文:


和总是阳光普照、欢声笑语的上界不同,下界永远是灰扑扑的。空气里带着颗粒,吸入鼻腔时会带来一阵瘙痒,总让人想咳嗽。即便是在最繁华的中心区,也永远都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薄纱。

小商铺依旧营业,三两个孩子在路上打闹,嬉戏的声音惹得几声零碎的狗吠。

路德揉了下发酸的眼睛,他按住自己的心口,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沾了水汽的玻璃:
笑声是遥远的的,话语是模糊的,连光线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麻布。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这整个下界,本就是一场不够真切的梦。

他在这里,又好像不在这里。清道夫的大家无疑都是友好的,这份不可多得的温暖切实地包裹住路德的心脏。

但每当寂静降下,这点暖意便会被更沉的东西迅速压下去,浮上来的是雷格特血迹斑斑的脸和吉娃决绝的背影,还有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冰冷话语:

你是错误,你是罪孽,你是痛苦的根源。

这些东西钻进他耳朵里,就像用湿透的毯子裹住他的头,让路德在生与死的边缘缓缓窒息。

细密的疼痛裹挟着他那颗跳动的心脏,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上界——疼痛,麻痹,苦涩,这些情绪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路德的大脑挡的严严实实。

他肩膀剧烈的颤动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濡湿了额发,眼睛里痛苦和迷茫交织,微弱、破碎的话语从喉咙里滚出。

雷格特……

吱呀——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恩琴就站在那,理所应当地闯入路德的房间。

他脸上没有往日惯常的、看笑话似的轻松,也罕见地没有点烟——以往他出任务时,遇到麻烦难搞的小鬼,总会先点上一支烟。

路德把自己塞在角落里,不是床上,而是那堆收集起来的废品的阴影里。许是因为回忆带来的苦涩细密且来势汹汹,他蜷缩着,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甚至没有听到恩琴靠近的脚步声。

直到一双手捧住他的脸,指腹粗糙,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带来一点凉意时,路德才从汹涌的情绪里找到一丝理智。

他被迫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又是这样。

被人扔到下界时,恩琴站着,居高临下地朝他伸手;现在,他坐在地上,恩琴双手在他脸上轻触。

路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一次的窘迫都会被这个金发男人撞见。恩琴的手还停留在他脸颊上,指腹的粗糙像是一根针,划破了路德的表面,几乎要进入他那颗故作坚强的心。

那目光充满了温柔与锐利,路德觉得自己浮在空中,所有过去的伤痛如被审判一般无所遁形。

他开始挣扎,声音逐渐染上了莫名的愤怒。

别碰我。

路德躲开了那触碰,动作大得几乎撞上身后的废品堆。

他讨厌自己的脆弱被一次次看到,这无疑是赤裸裸地展示伤口,就像主动示弱一般,路德喜欢这种姿态,这种完全把自己暴露出去的姿态。

远离他。

那个声音又来了,在他脑壳里嗡嗡作响。

你是罪孽。你是沾血的污秽。你靠近谁,谁就会被你的痛苦吞噬。雷格特……还不够吗?

够了,太够了。

恩琴的手还悬在半空,似乎是没搞明白小孩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但他知道,路德在痛苦,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快要溢出来了。

于是他伸出手,想要安抚路德的情绪,这招总是百试不灵。但现在,眼前的小孩肩膀慢慢垮了下去,靠在废品堆旁边。他头偏向一边,声音带着浓重痛苦。

恩琴,我累了。

但大人不打算走,他拖着步子靠近路德,最后蹲在了他面前,和他平视。他没有强行靠近,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嘴角甚至扯起一点弧度。

喂,小鬼。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这可不像你。

恩琴的声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刮着路德紧绷的神经。但这安抚非但没有带来平静,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噬。

恩琴越是试图靠近,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是关心他,路德脑海里那个声音就越是尖锐,像一把刀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理智。

看,他在安慰你你。可你凭什么?

凭这满身罪孽的污秽吗?你靠近他,就是最大的错误。

不……

路德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节泛白。

那声音几乎要具象化,变成粗糙的麻绳,从他耳朵里钻进去,找到他的心脏,然后狠狠勒住。

恩琴看着小孩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滚出几不可查的叹息。

走。

路德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嘶哑地吼叫出来,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用尽最后力气露出獠牙。

别靠近我!

但警告似乎不起作用,无论路德怎么挥舞着自己的利爪,无论他的獠牙如何刺入恩琴的皮肤,那个男人依旧缓慢而坚定地靠近他,带着几分温柔的探究。

一点温热出现在了路德的额头,定住了他正在挣扎的身体。

是恩琴。

他一只手稳住路德的后颈,另一只手固定住他汗湿的脸颊。然后,在路德混乱而抗拒的目光中,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上了路德的额头。

路德。

恩琴的声音极低,像夜风在耳边私语。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可以吗?

这些声音仿佛带有魔力,穿破了层层阻隔的尖锐嘶鸣,直抵他内心最深处。路德所有的挣扎,所有尖厉的话语,都在这么一句话里土崩瓦解。

他闭着眼,嘴唇哆嗦着。

路德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养父的去世太过沉重,只是回想便能闻到记忆里的血腥气,吉娃决绝的背影让他绝望,杀人犯的孩子这句话让他几乎溺毙。他在脑海里极力搜寻着,无数人的脸划了过去:欺负过他的小孩,冷漠的大人,吉娃……最终他看到了地上的躺着的东西。

一只布娃娃。

肮脏的,凌乱的,被人毫不珍惜的。

布娃娃……

路德声音嘶哑,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他着急地说出这个词,这个毫无意义和联系的词语然后进行无意义的重复。

恩琴没有追问,只是维持着这个额头相贴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山,承受着他所有的颤抖和哽咽。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他听到路德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这才缓缓退开、站起身。

小鬼,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向外走去。路德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浑噩噩地跟上。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驶,最终停在了一道断崖上。

恩琴走在前面,路德跟在后面,他故意走的很慢,和恩琴拉开了一段距离。两个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微风轻轻刮过,卷来了沉默。

路德。

东方微微透露出微光,恩琴站在崖边,背对着路德,声音飘荡在风里,有些捉摸不住。

不知道做什么的话,就往前走吧。

痛苦也好,迷茫也好,只要往前走,总归会好的。

他侧过身,指了指天边越来越浓烈的红色。

就像现在。

恩琴转过头,初生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给凌厉的五官模糊成了柔和。紧接着,他对路德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带着近乎温柔的包容。

看啊,路德。

太阳依旧升起。

路德望着日出,看着恩琴映照着晨光的眼睛,疲惫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他腿一软,身体不可控的往前倒去。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是恩琴。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路德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个拥抱,抚平了路德的褶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他抬起手,覆上了自己略微湿润的眼眶。

……

过了很久,路德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脆弱。

我是错误吗?恩琴?

不是。

我是痛苦吗?

不是。

恩琴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

路德急切地抬起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我拖累你们了吗?

我很没用吗?

我……

路德语速快的几乎听不清,他问了许多,关于过去,关于自己,关于那些压的他喘不过气的问题的定义……最后,他问出了那个盘踞在他脑海很久的问题:

我靠近恩琴……是错的吗?

恩琴低下头,挪开了他盖在眼眶上的手,路德眼睛颤了颤,里面满是惶恐与不安。

不是。

可是……

恩琴捂住路德的嘴,做了一个让人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用干燥的、带着烟草气息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路德略微肿胀的眼睛,又扫过他泪痕交错的、潮湿的脸颊。

这是一个不算吻的吻。

它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接纳,一种无声的宣告,轻而易举地击碎那些冰冷的话语,然后温柔的告诉路德:

你不是。

恩琴稍稍退开,金色的眼眸依旧凝视着他,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解。

他看着路德那双被泪水过度冲刷,依旧带着痛苦与惶恐的眼睛,看着小孩因为剧烈呼吸和情绪透支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然后,他的指腹轻轻擦去路德脸上的湿痕。

那个布娃娃……送给我吧。

恩琴的语气就像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稀松平常。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路德,没有想象中的的情绪崩溃,也没有更为激烈的情绪翻滚。将这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放过苦楚后裸露出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就像是精神紧绷了太久的人,突然找到可以栖息的地方,身体得以松弛之后的那种绵软。

路德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消失了,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环住恩琴脖子的双臂。

他脑袋变得很重,思绪像沉入了吸满水的海绵,粘连着,缓慢的,几乎无法转动。

那些脑海里叫嚣着罪孽,错误的声音也如退潮般缓缓变得遥远,模糊。他们依旧在那里,只不过褪去了尖锐。

路德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正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在天界,雷格特哄失眠的他入睡那样的节奏。

好累。

路德眼皮随意耷拉着,累到无暇顾及脑海里的声音,累到只想这样子靠着,闭着眼,让这份不可多得的宁静将自己包裹

我没有错。

路德模模糊糊地说。

他只是、偶尔地、越过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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