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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办公室内,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发霉文件的味道。
“砰!”
肇和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气冲冲地将几份油墨未干的报纸狠狠拍在我的办公桌上。对于这种场面,我早已麻木了。这几年来,金陵那边的老爷们抗日不怎么样,对自己人下死手倒是越发熟练。
“那群穿着将校呢的混蛋到底在干嘛?!”肇和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指着报纸上的头版,“先是把东北拱手相让,现在连华北也要当做添头送出去!要我看,除非日本人一路从上海滩打进他江浙财团的老巢,那个满嘴大局的委员长才舍得动一动他的宝贝中央军!”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阵子,隔壁的日本帝国本土不知为何爆发了极其惨烈的内乱,大批侵华日军被紧急抽调回本土防御。这本该是天赐的喘息与收复失地之机,可没了外部的致命威胁,那位委员长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急不可耐地把全部战火烧向了陕甘宁的内陆。
“逸仙姐……自从三天前去外海巡逻,就彻底失联了。”
应瑞疲惫地瘫软在破旧的藤椅上,目光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望着窗外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和模糊不清的海岸线。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在这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吃人法则下,在这个暗杀与清洗横行的绝望岁月里,逸仙的突然失踪,大概率是被自己人给“安内”了。应瑞这么说,只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不愿面对现实的自欺欺人罢了。
“何日奉命提锐旅,一战恢复旧山河……”
我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句曾让我们热血沸腾的誓言。如今,这梦想早已在这连绵的阴雨和无休止的内耗中,化作了一摊腥臭的泥水。
我们作为军人,作为舰娘的指挥官,从来就不怕死。但我们绝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更不能死在同胞射向自己人的暗枪之下!我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搪瓷水杯,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片刻之后,那股力气又无力地散去,只留下深深的颓丧。
中央军手里捏着整整三艘主力战列舰,而我呢?我这座破落的地方镇守府里,除了两艘老掉牙的旧式巡洋舰,什么也没有。我们反抗不了,在这台名为权力的绞肉机面前,无非是早死或者晚死的区别。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名通讯兵,连帽子都跑歪了。他脸色煞白地递上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报:“报告长官!外海雷达监测到异常信号!对方发来了一份强行入境申请……但、但没有标注国籍,也没有任何识别序列号!”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房间,和同样震惊的肇和、应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中央军的肃清舰队来斩草除根了?还是杀回马枪的日本残部?
已经不重要了。
我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满是划痕的铁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劣质白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一样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呛出了我眼角的几缕血丝,却也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我缓缓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向门外走去,目光冷冽得像一块寒冰。
“所有人,上炮位。”
…………………………
海风夹杂着细雨,咸腥而冰冷。
我站在泥泞的阵地上,身后是几名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面色枯黄的士兵。他们蜷缩在简陋的暗堡里,手里紧紧攥着早已磨平了膛线的老式步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岸边那几门还是清朝光绪年间铸造的古董老炮,正颤巍巍地转动着生锈的齿轮,对准了那片被浓雾锁死的海平线。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甚至称不上是自杀。这只是一场关于尊严的最后默剧。
“轰——隆——”
远处的海天交接处,厚重的浓雾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
那一刻,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如同钢铁山脉般缓缓隆起的巨大舰艏,切割开海浪时发出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天边的雷鸣。前后四座三联装的主炮塔横亘在甲板上,十二根足以塞进一个成人的黑色炮管斜指向天,密集的防空炮阵列如同钢铁森林般覆盖了每一寸视线。
那高耸入云的舰桥,比港区唯一的灯塔还要高出一截。在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阴影下,我们这两艘旧式巡洋舰和这片破败的港口,看起来就像是积木搭成的玩具,只要对方一个浪头,就能将我们彻底抹去。
“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一个冰冷、清脆、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金属震颤感的声音,通过未知的扩音方式,在整个港区上空炸响:
“我暂时还不想在这堆废铜烂铁上浪费我的炮弹。乖乖配合,我可以留你们一命。”
片刻之后,沉重的撞击声从海堤传来。
那尊接近四米高的、名为“大和”的钢铁神明,缓缓踏上了我们摇摇欲坠的码头。
她每迈出一步,脚下的水泥地面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震动顺着脚踝直冲我的天灵盖,让我感觉整个大地都在随着她的步履而颤栗。她有着一头如银河倾泻的长发,头顶两只精致的兽耳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冷漠得令人胆寒。
我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配枪,尽管我知道那玩意儿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身后的肇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那是生物面对上位捕食者时本能的恐惧。她那平时总爱顶嘴的小脑袋此刻缩得像只鹌鹑,死死抓着我的军大衣后襟,只敢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
大和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那些对准她的古董炮。她那如钢刀般的目光垂落,锁定在了缩在我身后的肇和身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大和的眼底掠过了一串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她那庞大的、源自未来的超级计算机矩阵,正在以万亿次的速率解析着眼前这个弱小的灵魂:
【目标识别:防护巡洋舰·肇和。1909年,载洵、萨镇冰欧洲考察订购,庚子赔款余款建造……落后的动力,贫弱的火力和近乎为零的装甲。】
大和冰冷的面容上,在那一刻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古怪、甚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柔软。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瑟瑟发抖的肇和,语气中带着一种巨婴发现心爱玩偶般的、不讲理的理所当然:
“好可爱的小舰娘。”
她伸出那只白皙却足以撕裂钢铁的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仿佛是在圈定属于自己的领土:
“这个,我也带走好了。”
我死死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听听她刚才报的那一长串菜名吧!重油、尿素、特种钢铁……在这个破败的港区里,除了几台老掉牙的、烧劣质煤的三胀式蒸汽机,去哪给她找这些现代工业的结晶?连个合格的锅炉零件都凑不齐!
坐以待毙绝不是我的风格。我压低声音,拉起惊魂未定的应瑞和肇和,趁着外面混乱,顺着墙根溜向了港区最深处的地下库房。我试图在那里翻找些还能用的老式水雷或炸药,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总好过被当成战利品拎走。
通往库房的地道阴暗潮湿,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等等!”我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身后的两个女孩按在了阴影里。
前方库房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没有关严。透过宽大的门缝,隐隐透出一种极其不自然、带着冰冷机械质感的微光。里面有人。
我冲应瑞她们打了个手势,让她们缩在安全的拐角处,自己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那把连膛线都快磨平的配枪,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挪了过去,顺着门缝向内窥探。
只看了一眼,我拿枪的手就僵住了。
是她。那个刚在码头上宣告要带走肇和的钢铁怪物。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这里。在这间破败、昏暗的库房里,她那身鲜红色的军装显得极其扎眼。那是一种亮红色的主色调,边缘用奢华的暗金色丝线压边,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华贵。腰间紧束的深色腹甲不仅没有掩盖她傲人的身段,反而为她增添了某种冰冷强硬的肃杀之气。
视线上移,那是一张绝美却又冷漠至极的容颜,玫瑰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踩碎水泥地的恐怖力量,如果不是她背后那根高耸的、挂着旭日旗的三角形桅杆正散发着刺骨的敌意,面对这样一位身姿傲人的女性,我或许还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猿意马。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那双赤红色的瞳孔毫无征兆地转了过来,如同雷达锁定目标一般,精准地刺穿了门缝,直视着我的眼睛。
被发现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跑是绝对跑不掉的,开枪更是个笑话。
但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时候,脑回路往往会发生某种奇妙的短路。我转念一想:既然是日本的舰娘,刚刚在外面也是用日语或者某种生硬的宣告在说话,那她大概率是听不懂那些市井俚语的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跪着死,不如在精神上把这便宜给占足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配枪往腰间一插,直接推开铁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我强行挤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谄媚的笑脸,就像逢年过节见到了阔绰的远房亲戚一样,笑嘻嘻地凑了上去,极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嘿嘿,太君!听不懂汉语是吧?”
她那近四米高的身躯微微低垂,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个如同跳梁小丑般的凡人,没有说话。
她越是不说话,我心里的底气就越足,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嘴里的词儿更是像机关枪一样喷涌而出:
“狗日的,占了东北还不满足,跑到这儿来撒野。哟,还敢瞪我?我骂你怎么了!我骂你祖,骂你先,骂你祖先满坟癫!”
我一边保持着那种极度欠揍的“热烈欢迎”的表情,一边将毕生所学的国粹发挥到了极致:
“我从你第一代骂到你第八代!一代傻,二代孽,三代四代眼睛斜!五代六代没屁眼,七代八代叫我爷!嘿嘿~太君您听得还高兴吗?”
空旷的库房里,回荡着我极度嚣张且顺口的叫骂声。
我站在她那足以一脚把我踩成肉泥的长腿前,仰着脖子,保持着最灿烂的微笑,等待着这个“听不懂中文”的怪物给出反应。
“哦?有趣~”
一个带着微微上扬语调、如同合成器般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突然在我的头顶炸响。
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汉语。
我脸上的笑容在那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凝固,随后如同干裂的泥土般寸寸崩溃。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物,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听得懂。
她不仅听得懂,甚至还觉得我的辱骂“有趣”。
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库房那扇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放开指挥官!你这个怪物!”
肇和和应瑞两个小家伙涨红了脸,眼角挂着泪痕,却颤抖着举起那两门老掉牙的105毫米主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和那足以碾碎她们的躯体。
大和缓缓转过那双赤红色的瞳孔,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门在历史垃圾堆里都能找到的古董炮。
“呵……”
一声不屑一顾的轻笑从她那完美的唇间溢出。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嘲笑,更像是某种庞大的机械结构在转动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就像是一只高傲的波斯猫在看着两只试图向自己挥舞爪子的新生奶猫。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看玩具的眼神。
大和饶有兴致地下垂视线,重新锁定了我。她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像猫捉老鼠那样,享受着猎物在死亡边缘由于极度恐惧而迸发出的生命力。
一声清脆的刀鸣,那柄泛着凛冽寒光的太刀被她缓慢地拔出了刀鞘。她就像是在展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在我眼前随意地晃了晃刀身,落日的余晖被刀面折射出诡异的血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这是……”大和微微俯下身,那张绝美的脸庞凑近了我,赤红的瞳孔里倒映出我此刻面如土色的滑稽模样,声音低沉而危险,“……自己找死?”
恐惧在这一刻突破了临界点,反而转化为了一种病态的疯狂。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刃,心一横,猛地抽出腰间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刃,嘶吼着刺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全力一击,撞在大和大理石般白皙的手背上,连哪怕一毫米的伤痕都没能留下,反而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飞到了几米开外的角落里。
大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太刀,那架势大开大合,仿佛充满了破绽。但在绝对的质量和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可笑的。
就在那寒光凛冽的刀刃即将下劈,将我连同地板一起切开的瞬间。
“不要啊——!!”
两声稚嫩的尖叫同时响起。肇和和应瑞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两条柔弱的小胳膊死死地拉住我的衣角,拼了命地将我向后扯去。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刀风从我的鼻尖划过。在那生死悬于一线的微秒级时间里,我那因为恐惧而变得极其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细节:那把刀,在下劈的过程中,似乎产生了一个极其轻微、极其隐秘的停顿。大和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似乎在那个停顿里,精密地确认了应瑞和肇和已经把我拉开了安全距离。太刀最终砍在了生锈的铁地板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刺目的火星,坚硬的铁板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了一个骇人的豁口,下层的夯土都被翻了出来。
趁着大和收刀的空隙,肇和和应瑞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决然。她们两个没有后退,反而各自举起枪上的刺刀,嘴里喊着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懂的号子,向着大和那接近四米的躯体刺了过去。
大和面无表情,只是极其随性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太刀,便轻而易举地挡开了这两个小家伙的绝死突击。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站在那具被她劈开的豁口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这三个如同蝼蚁般的凡人。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属于数据的光芒。
“速度~缓慢。”她缓缓开口,庞大的计算矩阵在这一刻给出了最后的评估,“力量~极弱。”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移向了那两个哪怕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护在我身前、再次举起刺刀的小巡洋舰身上。
“但是……”大和的嘴角,在那一刻极其罕见地、微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毫米,“敢于举刀向我发起冲锋的这股勇气嘛……”
“……我喜欢。”
我猛地一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应瑞和肇和一把塞进了通往地下避难所的、那扇阴暗的铁门里。
“快跑!别回头!”
伴随着我沙哑的嘶吼,厚重的铁门在她们身后“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两道绝望的视线。
她们跑了。
而我,则缓缓转过身,重新独自一人,站在了那尊四米高的、如山岳般的身影面前。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求饶或许能活命,逃跑更是人的本能。但我只是觉得,在这片已经被抛弃的土地上,在这座摇摇欲坠的港区里,总得有个人站着。哪怕只是为了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总得有个人,站到最后。大和冰冷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似乎是在计算着那扇铁门的结构强度。
“我的目的,是那两个舰娘。”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和你没有关系。我最后一次劝你,让开。”
“那是我的舰娘。”我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和对我这只蝼蚁的死活显然兴趣不大,但我的回答,却让她那近乎无情的逻辑矩阵,第一次将我判定为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我不再废话,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老旧的配枪,对着她的头颅连开两枪。
“砰!砰!”
在火药爆炸的轰鸣声中,两颗子弹旋转着射向她的眉心。
然而,大和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她只是极其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太刀。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刀,其刀锋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精准,轻轻“蹭”了一下那两颗高速飞行的子弹。子弹的轨迹被瞬间改变,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险之又险地从她鬓角旁擦过,最终深深地嵌入了后方的水泥墙壁。
“剑……还能这么用?”我看着墙上那两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没见过……这么柔的剑。”
“剑没了柔,就不会刚。”
大和缓缓收刀入鞘,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串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傲慢。
“但你若是死不悔改……”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如同实质般的寒流,瞬间笼罩了整个库房,“……就一定会死。”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
我只是默默地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把之前被打飞的、沾满灰尘的短刃。然后,我再次挺直了脊梁,张开双臂,像一尊卑微却决不后退的石像,死死地挡在了大和与那扇通往避难所的铁门之间。看着我这副螳臂当车的滑稽模样,大和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失望的、冰冷的表情。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就像人类在俯视一只执意要爬向火焰的飞蛾。
“刚刚你也看见了吧?就算没有真正交手,你应该也能计算出,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究竟是怎样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她顿了顿,赤红色的瞳孔中,那最后一丝属于“玩弄”的兴致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冰冷的审判。
“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对我刀剑相向?”
“该说你是愚蠢呢,还是……无知呢?”
“砰!”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大和仅仅是一记极其随意的横斩,便将我手中的武器远远击飞。她轻蔑地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反手一刀,轻而易举地劈开了身后那扇号称能防住重炮的避难所金属大门。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我知道,刚才那一刀她是留了手的,否则,此刻的我早就和那扇铁门一样被一分为二了。
“哇啊啊——!”
避难所里传出应瑞绝望的惊叫。大和就像拎起一只无力反抗的小鸡仔一样,捏着应瑞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悬空拎了起来。
“叫那么惨干什么?”大和微微偏过头,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小巡洋舰,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所当然,“我可不会对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下死手。”
“放开她!那是我的人!”我双眼血红,嘶哑着嗓子咆哮。
这句不知死活的怒吼,似乎终于让这尊四米高的神明感到了一丝厌烦。大和转过身,赤红色的瞳孔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仿佛在看一件不可理喻的残次品。
“难道,生命对你们来说不可贵吗?”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愣住了。
“据我庞大的数据库显示,你们这个族群里的其他人,都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抛弃一切。”大和的声音像极了法庭上宣读死刑判决的机械合成音,“为了逃命,违抗军令;为了活下去,不惜向友军开枪,踩着同胞的尸体夺路而逃。最后谁也没跑出去,像猪狗一样被日军活活屠杀。”
我死死盯着她,浑身发冷,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就在几个月前,南京,不就是这样吗?”
这三个字一出,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百万平民,十几万守军,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一窝蜂地挤向了下关码头。而那些本该断后掩护的督战队、第二军团,甚至是第一批跑路的。”
她开始报名字。冰冷的双唇开合,一个一个地报出那些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
“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些名字,我太熟悉了。它们像淬了毒的刀子,每天都在割我们的肉。
“二军团司令,徐源泉。”
这是写在内部战报上的。是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咬着牙和血吞下去的。
“教导总队二旅旅长胡启儒,甚至连撤退的军事会议都没开完,就扔下部队跑了。”大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总队长桂永清倒是‘坚持’得久一点,开完会才跑的,连指挥部都没敢回。”
海风呼啸着卷进残破的库房。她的声音却稳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71军军长王敬久。87师师长沈发藻。还有那个72军军长孙元良——听说,他为了活命,躲进了一家妓院里。”
我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在泥泞的地上。但我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最讽刺的是教导总队一旅的谢承瑞。”大和眯起眼睛,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人吃人的惨剧,“他没有死在光华门的阵地上,而是在挹江门撤退的时候,被自己人,被那些急于逃命的国民革命军,活活踩死在了门洞里。”
“闭嘴……别说了……”
我撑着身旁一块碎裂的木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边刚好有两把刀,一把是我刚才被打飞的短刃,另一把不知道是哪个阵亡士兵留下的断刺刀。
我一手抓着一把,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红着眼睛朝她冲了过去。
一刀。被太刀的刀鞘轻轻挡开。两刀。被随意拨开。三刀,四刀,五刀——
无论我怎样嘶吼,怎样拼尽全力,每一刀都被她以极其完美、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姿态挡下。这具孱弱的人类躯体,甚至连近她身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大和毫无征兆地贴身上前。
“砰!”
太刀厚重的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胸口。我清晰地听见自己肋骨如同枯木般断裂的闷响。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我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我想再次站起来,但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保军弃民’,不正是你们这群东亚病夫的光荣传统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与嘲讽的混合物。
“还是说,你现在这副滑稽的拼命架势,只是在维护你们那早就不存在的、可笑的虚荣心?连手握几十万重兵的中央军将领都这么做了,你区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指挥官,又能干什么?”
她俯下身,长发垂落在我的眼前。
“像那群聪明人一样,老老实实地把她们交给我,然后自己逃命,不好吗?”
我大口咳着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群为了政治作秀和财阀利益而打仗的军人,一群只顾中饱私囊的政客。战败了,就冠冕堂皇地把责任推给地形劣势,推给兵力悬殊,推给国力差距。”
大和停顿了一下,那颗刚刚装载了些许苏维埃理论的超级大脑,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反问: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人家苏联的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在同样的绝境下,就能打赢?”
死一般的沉默。库房里只剩下无情的海风,和应瑞压抑的抽泣声。
“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又能做什么?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大和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一种刺骨的残酷,“如果光靠这毫无意义的送死就能打赢胜仗,那今天站在这里俯视我的,该是你们才对啊。”
我跪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中,艰难地抬起头,仰望着她。
那具四米高的钢铁身躯,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把外界所有的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你护得住她们吗?”
她下达了最后的判词。
“可悲的弱者。”
“哇啊啊——”
应瑞绝望的哭喊声从半空中传来。她被大和死死捏着后衣领,像悬在悬崖边缘的雏鸟。我看见她拼命地踢打挣扎,伸出满是机油和泥污的小手,想要往我这边扑。但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想救他的命?”大和微微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法理解的疑惑,“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家伙,对你们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应瑞停止了踢打。她任由自己悬在半空中,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大和,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种没有心的废铁……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大和愣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一台运算速度以万亿次计的超级计算机来说,这零点几秒的宕机,意味着她的核心逻辑矩阵遭遇了无法解析的代码。
随后,她转回头,重新俯视着跪在地上咳血的我。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是我赢了。”
死一般的沉默。库房里只剩下穿堂而过的海风,以及我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我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她:“是啊。是你赢了。可你既然赢了……为何不直接动手抢人,还要留在这里和我废话?”
大和没有回答。她冷冷地转过身,拎着应瑞和肇和,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被劈开的大门外走去。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把被她视作神明权柄的修长武士刀,竟然“不小心”从她手里滑落,被极其刻意地留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在她跨出门槛的最后一秒,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个四米高的背影微微停滞了一下,赤红色的余光越过肩膀,向后扫了一眼。
那是一个陷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造物,对两脚羊进行的最终服从性测试。她似乎对我们之间这种毫无理智可言的情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想看看,一只被碾碎了所有骨头的蝼蚁,到底敢不敢捡起刀,从背后向神明刺去。
在她的背影完全背对我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我猛地扑向地面,一把抓起那把重得惊人的武士刀,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地将刀刃送进了她的后背!
“噗嗤——”
锋利的刀尖切开红色的和服,硬生生从她白皙的胸口穿透而出。
大和停下了脚步。
“找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截带血的刀尖,语气里竟然没有任何被偷袭的愤怒,她猛地一震肩膀,一股恐怖的巨力直接将我甩飞出去。我重重地砸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型。我没有尝试去躲避她接下来的攻击,而是直接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姿态。我死死握住手里那把断裂的刺刀,迎着她转过身的巨大阴影,朝着她的腹部发起了最后一次直刺。
但大和的速度,比我快了一整个时代。她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拔出插在自己胸口上的武士刀,自上而下挥落。我甚至没有看清那挥击的轨迹,只感觉到一阵极其狂暴的风压掠过。随后,一道从左肩一直撕裂到右腹的巨大创口,在我的胸前轰然炸开。那一瞬间,我感觉不到疼。神经系统已经因为过载而彻底罢工,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空灵。
我只听见应瑞撕心裂肺的尖叫:“指挥官——!!”
然后是肇和凄厉的哭喊:“指挥官!!”
我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滚烫的鲜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我的肩膀和腹部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泥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顺着那些伤口飞速流逝,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发黑。
“居然不躲?”
那个冰冷而高高在上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空传来。
“放弃防御,只为了强行换取一次攻击的机会……难道,你就这么想死?”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
那个四米高的身影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把这个世界所有的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墓碑。
“死了……倒痛快……”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的耳膜都快捕捉不到了。喉咙里的血沫随着呼吸不断涌出,意识正在疯狂地坠入黑暗的深渊。
就在我即将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叹息还是赞许的声音。
“了不起。”
一只冰凉、白皙,却蕴含着无尽伟力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头顶。大和的声音里,褪去了那种机械般的嘲弄,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看待同等灵魂的凝重:
“不过……别急着去死,年轻的生命。”
“我还没见过,有哪个人类会为了区区舰娘,毫不犹豫地填上自己的命。”
大和看着我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那双毫无波澜的赤红瞳孔里,第一次翻涌起某种名为“兴致”的暗流。
“在我的数据库里,那些穿着将校呢的家伙,只把舰娘当成高级的消耗品,是可以为了换取政治筹码而随意抛弃的废铁。那种散发着恶臭的理智,让我感到极度厌烦。”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充满野性与傲慢的弧度。
“而你……很愚蠢。但是,不错,我喜欢。”
见我咳着血块没有说话,大和随意地伸出那只苍白却蕴含着恐怖巨力的手,一把攥住我被鲜血浸透的衣领。她就像拎起一只破布娃娃般,毫不费力地将我整个人悬空拎了起来,直接拉到了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我被迫贴靠在她胸前。那具足以抵挡重炮轰击的庞大身躯,此刻却传来一种诡异的柔软与惊人的温热。
“纳米修复液已经强行封闭了你的致命血管,血止住了。”大和凝视着我涣散的瞳孔,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恩赐,“但之后的一个月里最好别乱动,不过我相信~”
她那绝美的脸庞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带着些许硝烟与深海寒意的独特气息。
“你不会轻易抛下你的舰娘去死,对吗?”
我半眯着眼睛,视线虽然模糊,却在这极近的距离下,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位钢铁神明的面容。
我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举动。
我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摸上了她那白皙到毫无瑕疵的脸颊。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细腻,不似人类。随后,我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肆无忌惮地捏了捏她手臂上那些充满着力量的饱满肌肉。
面对我的渎神之举,大和竟然没有发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和她就在这种极其荒谬、极其危险的姿势下,在死寂的废墟中对视了许久。
我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国军将领的算计,没有政客的贪婪,也没有这片大地上随处可见的麻木与绝望。那双眼睛极其好看,干净,透亮,就像是两块在绝对零度下凝结的红宝石,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绝大多数人类的眼睛都要干净得多。
我硬生生地从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挑衅笑容。
“跟我走吧。”大和看着我的眼睛,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下达了神明的旨意,“加入我。”
“理由?”我扯着漏风的嗓子反问。
大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否则,你们今天都会死在这堆破铜烂铁里。”
我看着她,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哪怕牵扯到腹部的巨大创口疼得我直抽冷气,我依然在笑。
“你不会的。”我直视着那双纯粹的红宝石,戳穿了她的底牌,“你不会对应瑞和肇和下手。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兵器,骨子里比谁都慕强,但也比谁都护犊子。所以,太君,你的死亡威胁……毫无力度。”
大和明显愣了一下。那台超级计算机似乎没算到,一只刚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蝼蚁,竟然敢反过来拿捏她的逻辑。
但很快,她眼底的兴致更浓了。
“漂亮的回答~”大和松开了眉头,似乎对这场智力与勇气的博弈感到十分满意,“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与海风的冷空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砸在了这片龟裂的水泥地上:
“我不会和你走。”
“因为,这里,是我的祖国。”
“你的祖国?”
大和像是听到了某个逻辑无法自洽的谬论,那张完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嘲弄。她没有立刻把我扔回地上,而是单手稳稳地托着我,让我被迫在这个足以令人窒息的距离下,直视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
“那么,请你向我这台‘废铁’解释一下,你口口声声要用命去守护的祖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高频的声呐,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震荡。庞大的历史数据库开始在她的双眼里闪烁出幽蓝色的数据流。
“在我的计算模型里,你们是一个充满着极端悖论的休斯顿体。你们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近百年来,不论是跨海而来的窃贼还是全副武装的强盗,只要在你们这片土地上走上一圈,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大和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对劣等算法的极度厌恶:
“可你们,又是这个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四万万人民,几乎全部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穷人。你们的国家机器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从自己的子民骨头里榨出最后一点血汗钱。可这些钱呢?没有用来改善哪怕一个村庄的生活,更没有投入到任何一项能改变国家命运的工业科技中。”
“它们要么被那些穿着丝绸和呢子大衣的官员在舞池里挥霍殆尽,要么变成了瑞士银行里的死账,或者,干脆在你们永无休止的、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内战中化为灰烬。”
她那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我沾满鲜血的脸颊,像是在触碰一件悲哀的易碎品:
“这样的国家,真的值得你们这群傻瓜前赴后继地用生命去填补吗?”
我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的撕裂感让我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但我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你们自诩是天朝上国,拥有着连我的存储中枢都为之惊叹的悠久文化。可是,长期自给自足的农耕逻辑,早就让你们的文明触觉彻底钝化。”大和的声音像极了法庭上无情的判词,“自明代闭关锁国以来,面对世界工业革命递来的无数次进化的橄榄枝,你们的历代统治者,都如同高傲又愚蠢的瞎子,坚定地转过身去。”
“最让我庞大的运算逻辑感到无法解析的是……”
大和微微眯起眼睛,赤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惨白的脸。
“为什么近百年来,这片土地总是泡在血水里?仅仅是因为外敌入侵吗?曾国藩的天京大屠杀,蒋介石在苏区举起的屠刀,还有那场把千年古城付之一炬的文夕大火……”
那些沉甸甸的名字和事件,被她用极其标准、字正腔圆的汉语一个一个砸在我的脸上。
“你们总是口口声声地向全世界哭诉,说自己近百年来所受的苦难皆是由列强侵略所致。可你摸着自己正在流血的良心告诉我——真正给这片土地带来灭顶之灾的,不正是你们自己吗?”
死一般的寂静。
库房外,冰冷的海雨正无情地拍打着残破的港区。我被她捏在半空中,胸腔里那股试图反驳的怒火,被她用血淋淋的历史铁证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难得的、拥有真正勇气的样本。”
大和松开手,语气中多了一丝蛊惑的意味,“选择继续效忠那个腐朽的国民政府,只会加速你们的灭亡。和我合作,才是你们在这台绞肉机里唯一的出路,也是你们能够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我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巨大的刀口。我死死盯着她,用漏风的嗓音,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你……是要我当汉奸吗?”
听到这句话,大和竟然极其罕见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高维生物俯瞰蜉蝣时的通透。
“小家伙,你误会了。”
她站直了身体,四米高的庞大舰装在夕阳下投射出宛如神明般的阴影。她那颗刚刚吸收了苏维埃理论和东方哲学的超级大脑,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逻辑闭环:
“国家,不过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它只是一种统治工具,而非你这等战士该去盲目效忠的图腾。”
“你们的古人不是早就说过吗?‘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你要救的,不是那个散发着腐臭味的政权,而是这片土地上那些连草根都吃不上的生灵。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大和转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况且,我说的是和我‘合作’,而不是向我‘臣服’。”
…………次日………
我正瘫坐在椅子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仔细询问后得知现在的国民政府连弹药燃料都不给港区输送了,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先饿死。
国民政府彻底断绝前线港区的弹药燃料补给,使其自生自灭,这与大和此前批判的内部倾轧完全吻合,印证了大和言论的部分真实性,加剧了指挥官的信念危机。
指挥官:“应瑞,你去把燃料罐底部开个洞把那些罐底油都抽出来,还能用的武器全部拿出来装上,再给港区内的人发点钱吧。”
刮罐底油是燃油极度短缺时的标准应急操作,能用的武器全部装上是准备最后行动或突围的迹象,发钱是解散或安置人员的前兆。我开始进入为散伙做实际准备的阶段,此刻大和的提议不再是空谈,而已成为迫在眉睫的生存选项。港区的军事功能已难以为继,必须做出非此即彼的战略抉择:要么等待灭亡,要么寻求改变。
应瑞:“指挥官你的意思是?”
指挥官:“大和那家伙说的或许不无道理,总要做好打算不是吗?”
国民政府自身的腐朽,成为了压垮指挥官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大和的合作变成了不得不考虑的残酷选项。
在一片忙碌之时,数枚大口径炮弹落入港区炸开无数团火球。我和应瑞她们都以为是遭遇日本帝国海军攻击而匆忙上炮位准备作战,可透过瞄准镜却发现来袭的并非日本海军,而是一个个攘外必先安内的国民海军战舰。昔日北洋军的北洋号战列舰,中央军的南京洛阳两艘战列舰全部到齐,这可是阅兵式上都难得一见的景象。哪怕是拿出对方自己人一半的精力来对外,哪能让东北丢的那么快。看着那不断喷射火焰的舰炮,虽然很不甘心,我只能把大和喊了过来。
我看着大和那高大的身形和她背后悬挂着的旭日旗,又看了看应瑞肇和那因炮火打击而沾满灰尘的脸庞,虽然无数次的告诉过自己为将之人当断则断,可真到了作出选择的时候我仍然犹豫了起来,殊不知正是这片刻的犹豫险些葬送了应瑞的生命。我下令转移至地下避难所中好给我留些时间思考,而在转移途中好巧不巧的一轮305毫米重炮就砸了下来,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破空声我用力将应瑞推到一处矮墙后面,紧跟着就被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掀翻在地。伴随着一阵耳鸣我艰难的睁开眼睛,应瑞的一只手臂被炮弹炸断,鲜血不住的流下染红了衣物,要是我刚刚没推她那一下怕是已经死了。我刚要挣扎着站起来跑过去的时候腹部的剧痛又让我一下子跪在地上,右下腹被弹片击中破了个大口子,我挣扎着翻过身来用手捂住伤口,眼看第二轮炮弹即将落下我大喊着让肇和赶紧把应瑞拖走。
大和:“喂!没死吧!”
耳边响起一个突兀且熟悉的声音,预想中的冲击波没有打在我的身上,睁开眼是一面旭日旗飘在空中,看来是大和替我和应瑞挡下了这一炮。
大和:“起来,我背你。”
国民海军的炮火彻底粉碎了指挥官对原有阵营的最后一丝幻想,并以应瑞的鲜血和自身的重伤为代价,迫使我接受了之前抗拒的现实。大和舰装内的医疗设备还算完善,让我捡回了一条命。也正是在医疗室中,我做出了那可能让我成为千古罪人的决定。
指挥官:“我同意跟你走,但你要保住应瑞肇和的性命。”
大和:“哼~这个时候了,想的还是你的应瑞肇和吗?就没考虑考虑自己?”
指挥官:“你少废话,不然我反悔了。”
大和:“啊呀呀呀,是是是。”
大和:“洪亮!有舰娘受伤,过来一下。共产国际(水星纪念)!你守着她们我去对付那只舰队。”
指挥官:“等会?谁?共产国际?”
大和简单的下了命令后展开舰装至战舰形态拦在国民海军面前,由于我还待在医疗室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依靠着那逐渐稀疏的炮火推断着局势。大约过了十分钟,枪炮声就完全停止了,大和背着我来到甲板上,远处飘在海上燃着烈火的便是国民海军军舰的残骸。清政府的遗产特拉华级战列舰北洋号战列舰,再次基础上改进的南京,洛阳两艘战列舰,还有平海,宁海,镇海,定海,威海,这些我叫的上名字的主力舰全部被打成逐渐下沉的碎片,在我的嘱咐下大和特意留了个活口。
指挥官:“君若视臣为草芥,臣亦视君为敌寇,回去告诉你们的委员长,若是执意攘外必先安内的话就尽管去安好了。”
留下几句话后我们便跟随着大和一同离开前往一处看上去废弃的港区。
………………………
挂着苏联国旗的洪亮号驱逐舰已经提前回来了,共产国际(水星纪念)号巡洋舰也缓缓停靠入港,应瑞肇和驶入船坞进行维修,大和则在港区外的深海抛锚,毕竟她实在是太大只了。
通过和洪亮的交流,我大抵了解了大和的故事。她是一位失控的舰娘,由于脱离了日本海军的控制而被扔在这片废弃港区之内。在一次偶然的外出探索中把受伤昏迷的洪亮拉了回来进而和苏维埃联盟有了接触。至于其它的内容暂时不得而知,但至少这位强大的舰娘可以当作盟友了。
作为舰娘,大和天生的对同类有好感,而且对于应瑞肇和这两个可爱的舰娘好感度更强。但对于人类,她没什么好感,甚至是厌恶。这不怪大和,她生长的环境是旧日本帝国,她看见的那些家伙都只顾着一己私利,将舰娘视为工具。而后她来到中华民国,她看见的是蒋介石为了保存自己的军队将土地和人民抛弃,甚至为了一己私利而和日本联手清剿察哈尔抗日同盟军。但对于指挥官,大和找到了她所欣赏的特质。大和依然是那个高傲,强大,且充满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舰娘,我是她所认可的第一个人类。她的好恶不以国家民族划分,而以个体或群体行为和本质的划分。
大和对舰娘的天生好感源于同类认同;对人类的厌恶源于生存环境;对指挥官的欣赏源于其展现出的特质(保护弱者、勇于牺牲、在绝境中坚持)。她依然是高傲,强大,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但我成为了她冰冷价值观中的一个例外。这个例外并非否定其本质,而是证明了其价值观并非僵死不变,可以被极强的,符合其潜在认可标准的个体所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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