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了一个小时地铁，我终于回到了雅婷的家。经过一个学期的偷欢生涯，我早已对她的住所轻车熟路。从书包中找出钥匙插入锁孔拉开防盗门，懒得换鞋，我大步走进客厅，在电视柜中翻找出车钥匙。

第一次驾驶拉风的奥迪轿车，自动变速箱近乎无声地换挡，很快让车滑上海陵市中心的高架快速路，如同一颗无足轻重的血细胞汇入动脉血管。窗外的大楼逐渐稀少，道路的标牌底色也由蓝转绿。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了不到五十分钟，代价则是百公里12升的油耗，和持续关注测速横杆而疲惫不堪的大脑。

到达机场，距离起飞还有80分钟。

没有机票就无法参与安检，也就没有办法到登机口堵人。我只能赌一把他们还关心自己的儿子，硬着头皮尝试无奈的计策。

“姐姐，姐姐！那个……我找不到妈妈了，您能帮我找妈妈……”我拉着旅客咨询台的服务员，语气焦急而紧张，“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我该怎么办？”

“等等，你今年多大？”

“17岁，海陵实验二中。”我身材低矮，穿得也不算招摇，似乎蒙骗过去了。“我想先去安检登机，但是，但是，我的证件和个人物品全在妈妈那里放着！”

“别急，给你家里打个……”

“我……我没有手机，我妈妈不让我用手机……”

这副无助而废物的模样令我作呕，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断然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姿态。咨询台姐姐应该也经历了不少，浅叹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郑筱刚。”

…..

“郑筱刚小朋友、郑筱刚小朋友的家长，您的孩子正在一层安检区前旅客服务中心等您。郑筱刚小朋友的家长，听到广播请速到一层安检区前旅客服务中心、一层安检区前旅客服务中心，尽快与您的孩子会合。”

天哪，真对不起晓刚。希望这里没有他的同学——我在心中双手合十，为侵犯名誉权的受害人祈祷。

坐在服务台后的空闲椅子上，晃荡着双腿等了十几分钟。正当我琢磨他们没听到，还是根本不想再管孩子们的时候，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逆着安检的人流走出，东张西望地寻找服务台的位置。男性穿着整齐的西装，领口露出里面板正的衬衫，戴着外观稳重却一眼价值不菲的腕表，脚踏哑光黑皮鞋。那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则穿着米白色的雪纺及膝连衣裙，挎着浅棕色皮包，胸前佩戴样式简单的银色翠玉项链。我能认出他们，但他们显然辨认不出我。

“郑晓刚在哪里？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男人疑惑地低声向服务员询问，被绕到柜台前的我接过话茬。

“我是郑雅婷的朋友张兰兰，她叫我来找您传话。可惜没来得及给我联系方式就昏睡过去，只好出此下策，还请多担待。”

男人立刻皱起眉头，反倒是来过几次医院的女士表情舒缓一些，或许是从回忆里找到了我的形象。

“我们不是和她说了吗？她是还有什么事情吗？”女人不解。

“她担心自己撑不到您回来了，很恐惧，希望您可以留在身边陪她。”

“这是既定的商务考察，她不是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吗？医生……”

“医生说现在仍旧没有脱离危险。她心电图的QT间期已经超指标很多，加上最近还有房室传导阻滞的倾向，其实已经考虑转入监护病房了。再说，您真的能接受在亲女儿最需要、最无助的时候前往异国吗？”

“你是谁？这是我们郑家的事情，又有什么——”

男人无意中拉高了声音，这反倒正是我的目的。从对话一开始，我就站在咨询台正前方，严严实实挡住了服务员小姐的柜面。周围本打算向她请求帮助的几名旅客因此沟通受阻，在一旁看起热闹来。反倒是他的妻子冷静地希望将事态平息回洽谈的程度——即使是资本主义最为发达、人际关系相当冷漠的海陵，他们做的这种事也是会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

“姑娘，我好像……在医院见到你几次。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解释。”，女人的声音如此和善，恰符合电视剧里江浙女人的刻板印象，“我们已经预定了外国业务考察，无论是供货商还是国内的配送商都已经付出了不小的先期沟通成本。不可能现在取消，让他们陪我白跑一场，这不只是市场开拓的问题，更会摧毁公司的声誉，甚至连现在的业务也跑不下去了。”

“我理解，阿姨。我也被未来和当下的压力填满，我也当然理解小企业生态位的可替代性，决定了掌舵人没有片刻的安稳，只能时刻监控这台在扩张和崩溃之间震荡的天平。但雅婷总是扩张的目的之一，她是您家庭的四分之一，或者就算没有那么爱她，八分之一总还是存在的吧。如果您……“

“我不是没想过留下来，但我留下来能做些什么呢！我是能做手术，还是能看片子？医院里从不缺守护的家属，他们也只是等待着结果而已。你太偏激了，我并没有放弃雅婷，我爱她胜过自己！她的分量不止四分之一，但总不是全部……”

女人的声音逐渐沾染上酸涩，眼角逐渐变得潮红。

“姑娘，你和婷婷也差不多大吧。你们看到的并非全部，我们付出了我们能给的一切支持——钱、关系和……算了不说了。这些才是我们有能力去改变的，你们从父母那里拿到的钱可能很多也可能很少，但总归是无偿的，所以就会忘掉它花的总比赚的容易。心内科每天拉走多少病人，他们每个人都真的接受了绝对充分的救治，触及了人类医学的极限才死去吗？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就算女儿不治，我们的遗憾也是真实的遗憾、客观的遗憾。而不是一家子坐在床前自怨自怜，我骗不过自己。”

男人的言语更加理智，也很有逻辑。人类确实是依靠分工而建立起的社会，如果没有医生的素质，就不要站在医生旁边；有当企业家的能力，就要忍着痛苦去做企业家的工作。一个家庭如此，所有家庭也都如此。一切任务混合起来的结局就是职业化的解体，分工制的崩溃，然后大家一起黏黏糊糊地拥抱着安慰哭泣，直到一起饿死。但是——

“但是、但是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你让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女独自面对一切，然后让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承受其余吗？你知道这会给晓刚留下多大的创伤吗？”

“我小时……算了，这样说下去无益。”男人长叹一口气，“别在这堵着了，打扰人家办公，影响也不好。”

他带领着妻子和我走向等候区的公用条案，让我们坐在那里稍等一会儿。一个人靠在几十米外候机楼大型钢结构的立柱上打了一个两三分钟的电话。

“这样吧，”男人回到我们身边，从公文包掏出两张白纸，“我承认，我们出国确实对女儿儿子的精神照顾不够。正如我刚刚说的，我去干我该干的事情，这边的事交给晓刚一个人也不太稳妥。我也和律师谈了谈，现在我问你，可以委托你代行照护郑雅婷，并代我二人就紧急医疗事项行使决策权吗？”

“啊……”，如此突然的转变让我愣了几秒，“可……可以。”

于是，男人立刻按照刚刚电话里学到的东西起草了一份授权书，同时与我敲定了诸多细节。这份相同的内容被誊抄到两张纸上，随后我们签字，各执一份。

成……成功了？甚至没有进一步的施压，他就如此主动地提出了我寻求的最终答案？是他确实问心有愧，还是早已看穿了我的想法，抑或是……那些都是表演，其实早就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的越远越好？穿行在红色尾灯的海洋里，我逐步陷入越来越强的怀疑和迷惑，书包里那张对折的A4纸也显得如此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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