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玻璃自动门缓缓打开，我走进这栋商业楼的一层。五米挑高的平层采用极大跨度的黑色大理石外壳立柱，浅黄色灯光照射着深灰色哑光水磨石地面。树脂面板通铺的浅灰仿混凝土墙壁，让两百多平米的空间显得非常空旷。室内的布置更加提升了这种空灵感，除了正对大门的接待台和两侧布置的各类沙发、桌子书柜之外别无他物。

一边走向接待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布置，发现这空间中只有二人——站在接待处向我露出礼仪性微笑的前台小姐，和大厅一角坐在沙发上读书的少女。这里二十四小时营业，晚上九点过五分只剩下值班人员再正常不过，但恐惧还是逐渐爬上心头。

“您好，小姐。这里是长宁堂，请问您有预约吗？”

清甜的声音来源对我浅浅鞠了一躬。所幸从门口到迎宾台的这段路程大致等于耗时与步行速度之积——也就是没有闹鬼的意思，我轻轻点头回礼，告诉她自己并没有任何预定。

“好的，小姐。方便询问一下，尊者是已故还是临行？”

“呃……当前病危。”

“我了解了，小姐。这样说来，我们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商定。请问尊者之性别年龄？”

“女，二十一岁。”

如此年轻的少女确实让前台小姐的表情僵住了一秒，但见多识广又训练有素的她还是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在键盘上敲击着输入这些信息。

“好的……我看一看……医生对病情的估计是？”

“很可能过不了这周了。”

“嗯，是这样。我们长宁堂坚持专人专事，每名顾问同时只服务于一名尊者和家庭，直到事务完毕。所以……如果没有较为提前的预约的话，最近可供选择的顾问确实有点少…….目前可以完全确定空闲的只有一位学识渊博而资历稍浅，另一位资历较久的当下还不能确定是否有空。”

“可以先为我约一下那位有时间的顾问吗，我们先谈一下再说。时间的话，明天上午或者……”

“不必了，她就在——”

接待小姐伸出左手，指向墙角的女性，随后引领着我走到她的面前。那姑娘穿着一身黑色中长款风衣，戴圆片眼镜、梳长马尾。她衣着相当朴素，与其说专家更像是比我大几级的学姐，正借着桌面上的灯光阅读一本厚书，似乎并未注意到我们。

“呃……陈顾问？”接待小姐尴尬地敲了敲木桌边缘。

“啊！啊，怎么？”

“这里有位客人，想找您了解一下业务的事情。您二位先聊？”

“嗯。”这名女性合上书本，拉开凳子站了起来，对我浅浅鞠躬。“您好，请坐。”

女人比我高了一头，和雅婷差不多高的样子。她的目光清冷，既没有接到客户的喜悦奉承也没有冷漠敷衍，而是一种沉静的注视和打量，风格如同整个大堂中微微的沉香气氛。

我们面对而坐，我先简单介绍了雅婷的情况——21岁、女大学生、慢性活动性心肌炎终末期、家境殷实而缺少关爱……这位顾问小姐将这些信息整理到制式表格中，时而提一些关于病情和家庭情况的问题。

“好的，这些信息足够了。”女人眨眨眼睛，合上自己的文件夹。“我来介绍一下长宁堂这边可以提供的服务吧。”

长宁堂是海陵最可靠、也是普通人可以享受的最高档的遗体保鲜服务提供商。几百年来日益繁杂的葬礼仪式终究被逝者去世后的遗体保存时长强硬地限制到数日，但现代保鲜技术的发展迅速令其爆炸式发展到一周、两周甚至更久。长宁堂从未落后，不惜耗费重金从同样风行复杂葬式的日韩学习先进技术，甚至在2002年创造了遗体保存42天不变色的国内保鲜极限记录。

时至今日，遗体保鲜技术早已发展到当下科技的极限，法律和强制性标准的条条框框也将操作规程限制得越来越死，那些游走伦理边缘的手法被严格压制。技术爆发热潮退去后，长宁堂开启了重视服务质量和仪式感的转型路线。目前，无论何种等级标准的方案，长宁堂都会提供一致而周全的服务。从病人的临终处理、遗体搬运、遗体修复和化妆、保鲜处理直到运送至葬礼仪式举行的场所，都会提供不需要额外操心的全程代办。

遗体保鲜处理的收费标准基本由保存时间和保存条件决定。长宁堂提供四日、一周和两周三种保鲜时间，分别采用不同的技术在承诺期限内维持遗体的外观、质地和气味，价格随着保存时间增长而增长。保存条件则被分为了低温（-18~-8℃）、中温（-2~8℃）和高温（10℃~室温），自然也是保存温度越高所需的处理越多，价格也大幅增长。

这一切，只需要与一位“家属顾问”——长宁堂对遗体处理师的称呼——对接。长宁堂有十几名年龄和风格各异的顾问，有些是精致严谨的学院派，有些则更像奔放大胆的艺术家。我面前的这位顾问女士名为陈筠，在国内学院读完本科之后，又去日本留学读了硕士学位，在丧葬领域是绝对的高材生。今年25岁，从业经历一年半——另一个角度看也算是初出茅庐。

“来吧，张小姐。郑小姐的生命如此短暂，如同早春从树上飘落的花瓣，让我们固定住她最好的时间吧。”

她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

“好，那拜托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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