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

时光荏苒，距当年那场惨烈的苍茫山讨伐已过去不知多少春秋。曾经的鲜血与妖气早已被山风洗刷淡去，讨伐队的故事也渐渐沦为酒肆茶楼里一段模糊的传说。官方记载，那食人狐妖已被英勇的讨伐队诛灭，虽代价惨重，但终归还了地方一个太平。

市集与歌谣

又是一个喧闹的集市日。阳光透过扬起的尘土，照在熙攘的人流和琳琅的货摊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虽干净却明显有些宽大的粗布衣裳，像只灵巧的雀儿在人群中穿梭。

她叫小夭，是近几年才出现在这附近镇子的孩子，来历不明，被一个寡居的瞎眼婆婆收留。小夭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尤其黑亮，偶尔在阳光折射下，会透出一点近乎琥珀色的光泽。她时常溜到市集来，看什么都新鲜，偶尔也会和其他孩童追逐嬉戏。

此刻，她正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看得入神，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歌谣：“……山里有个洞，洞里……唔……千年修为……一场空……” 词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像是从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硬被她拼凑在一起。

旁边的几个孩子听到了，哄笑起来：“小夭，你又唱什么怪歌呢！‘千年修为’是什么东西呀？”
小夭抬起头，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呀，就是……脑子里有，顺口就唱了。”

她身上总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不是脏，也不是野，而是一种……过于灵动的气息，动作间总比寻常孩子更轻盈、更迅捷几分。偶尔有路过、感知稍敏锐的修行者，会不经意地瞥她一眼，微微蹙眉，只觉得这孩子周身气息异常干净，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蕴光华。

妖气显露与慌乱

这天，一个游方道士途经集市，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时，猛地定格在小夭身上。他脸色骤变，低喝道：“好重的妖气！小小年纪，竟是妖物所化？！”

那一声“妖气”如同惊雷，在喧闹的集市炸开。周围的人瞬间哗然，惊恐地退开，空出一片圈子将小夭和道士围在中间。

小夭吓坏了，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知所措。“我不是！我没有！”她尖叫着，下意识地就要逃跑。那道士手持符箓，一步踏前，便要擒拿。

情急之下，小夭只想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墙。她伸出手，看似纤细柔弱的手臂，却带着一股完全不符合外貌的、沛然莫御的力量。轻轻一推，那几个围观的壮硕汉子竟如同被巨木撞击般倒飞出去，连带撞翻了好几个货摊，瓜果蔬菜、陶罐瓦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甚至没有碰到集市边缘那架沉重的牛车，只是跑过时衣角带起的风，就让牛车猛地一震，木质车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出现了裂痕。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女孩自己也惊呆了，看着眼前的混乱，听着人们的惊呼和哭喊，她更加慌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集市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迷雾下的真相

自那以后，小夭和收留她的婆婆便从镇上消失了。关于那女孩是妖孽的传言沸沸扬扬，但很快又被新的谈资掩盖。只有一些零碎的小道消息在暗地里流传：有人说，当年那狐妖或许并未被彻底诛杀，只是受了重创，隐匿了起来；还有人说，曾有人在深山老林里见过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眼神浑浊，步履蹒跚，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说的也是“千年修为……没了……全没了……”之类的疯话，似乎神志已然不清。

没人知道真正的真相。
真相是，当年那场意识层面的惨烈争夺，虽以勇士的昏迷和狐妖灵魂的回归告终，但对狐妖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她引以为傲的记忆图书馆化为废墟，导致修为暴跌，灵智蒙尘。她凭着本能寻了一处极隐蔽的洞穴蛰伏，在浑浑噩噩中，竟发现自己腹中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那是仇恨、妖力残余与某种扭曲共生关系下产生的异数。

分娩过程几乎榨干了她最后的力量与清醒。小女孩小夭诞生的那一刻，狐妖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关于生存的本能和破碎的记忆碎片，连同那刻骨铭心却已无法清晰回忆的仇恨，一并灌注给了孩子。自此，狐妖彻底陷入了混沌与虚弱，庞大的身躯日渐枯槁，唯有在看向小夭时，浑浊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属于母亲的复杂微光。

小夭在懵懂中长大，力量却随着年月自然增长。她吃着山林野果，也吃着母亲偶尔捕来的、带着血腥的生肉。她不懂母亲为何总是呆呆地坐着，念叨着“千年修为”，也不懂自己心底那股时常涌起的、想要破坏和争夺什么的模糊冲动源于何处。

直到那一天，她回到洞穴，看到母亲倒在冰冷的地上，气息奄奄，庞大的身躯如同失去水分的枯木，银亮的毛皮也变得灰暗无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一种对力量近乎贪婪的渴望，以及那股一直潜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仇欲望，在那一刻支配了她。

她走过去，俯下身。
过程并无多少挣扎，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虚弱的狐妖几乎没有反抗，或许在最后的清醒时刻，她看到的不是噬母的妖魔，而是自己另一种形式的延续。

小夭吃掉了她。
当她抬起头，唇边还带着一丝妖异的鲜红时，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觉得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妖力在体内奔腾流转，填补了某种与生俱来的空虚。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想：“这样……好像才是完整的。”对于吃掉赋予自己生命的母亲这件事，她显得有些麻木，甚至是不以为然。

余音

可以预见，这个继承了古老狐妖全部潜力、并在起点就通过“噬母”完成了力量承接与因果背负的女孩，她体内流淌着比其母更纯粹、更不受约束的妖力，以及那份深植于灵魂的、对整个人世间的复仇欲望。她的存在，如同埋在尘世的一颗暗雷，注定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出震动天下的轰鸣。她必将成为这世上，无人能够忽视的、极其强大的存在。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流落人世、力量初显、哼着不明所以歌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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