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成本的谬误

体验入学第一天，晚餐时间。

黑川优马——现在是白峰雏——坐在主餐厅的座位上，茫然自失。

因为放在她眼前的，不是便利商店的饭团，也不是边走边喝的果冻饮料。

而是使用大量当季水果做成的馅饼、散发出芳醇香气的花草茶，以及宛如宝石箱的马卡龙塔。

“……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雏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在优马的常识里，吃饭只是用来「补充燃料」，不是用来品尝味道的。更何况是这种高热量的食物，只会妨碍他深夜加班。

“当然可以。雏小姐，现在的你是正值成长期的少女。”

在服务生的微笑催促下，雏用颤抖的手拿起叉子。

然后，她将浆果馅饼一口，接着一口地送进嘴里。

——大脑，要麻痹了。

卡士达酱的浓厚甜味，与浆果的强烈酸味。

在舌头上爆发，然后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好吃。能感觉到的也只有好吃。

因为长年累积的压力与添加物，变得像在嚼沙的味觉，迅速恢复了色彩。

“啊、啊……”

泪水自然而然地从眼眶溢了出来。

吃甜食吃到哭，不是快三十岁的男人该做的事。可是，泪水却停不下来。

也许是皮的味觉增幅功能在运作。不过，「不会被催着吃饭」的事实，更温柔地解开了他紧绷的胃。

在这座乐园里，就连吃饭、呼吸，都是娱乐。

隔天，第二天上午。

不是被闹钟的刺耳电子音，而是被小鸟的鸣叫声唤醒的雏，参加了上午的「课程」。

课程名称是「存在肯定学」。

聚集在教室里的十几名「少女」围成一圈坐了下来。

接着，担任讲师的稳重女性说道：

“来，称赞一下旁边同学的优点吧。不需要理由，只要感谢对方的存在就好。”

轮到雏了。

坐在旁边的栗发少女（里面一定是某个疲惫的管理层）用双手包住雏的手。

“小雏……你的头发好漂亮。”

“诶……”

“眼睛炯炯有神，光是看着就觉得很疗愈。谢谢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突然，心脏猛地扑通一跳。

「谢谢」。

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工作的时候，他只会说「对不起」和「遵命」。就算拿出成果，也只会被说「这是当然的」，一旦犯错，整个人格都会遭到否定。（译者：ε=(´ο｀*)))唉，深有同感，私企就是这样的，美其名曰是激励，是为了你好，其实就是各种pua）

然而，在这里。

明明什么成果都没拿出来，仅仅只是坐着的自己，却像神明一样受到了肯定。

“谢、谢谢……你……”

雏也用颤抖的声音回应道。

“你的手指……也很白皙，且漂亮……”

很快，教室里便充满了温暖的掌声，以及「好可爱」、「了不起」的话语。

那是对渴求认同欲的男人们干枯的灵魂，渗透至深处的致命甜美的毒药。

不知不觉间，雏用恍惚的表情笑了。跟会议室的空气完全相反，他感觉到思考逐渐融化在这阵甜蜜的肯定的沐浴下。

当天傍晚，雏坐在自己房间的三面镜前。

着是每天例行的「保养（护肤）」时间。

他将专用的化妆水沾在手指上，然后涂抹在自己的脚上。

指尖滑顺地在上面滑动着。

明明是自己的肌肤，却有种在触摸最高级的丝绸的错觉。

这时，雏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接。奶茶色的头发、水润的大眼、泛红的脸颊。

（好可爱……）

那已经超越客观的感想，是接近陶醉的情感了。

过去那位每次照镜子都会叹气，土色且老化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在这里的是比世上任何人都还应该被守护的，楚楚可怜的公主大人。

接着，雏的手，像在按摩似的对大腿内侧的柔软皮肤处施加了压力。

就在这时。

“！啊……”

无意间，娇媚的吐息漏了出来。

腰部也跟着为之一颤。

只是在涂化妆水而已。明明只是这样，但指尖的每次触碰，电流般的甜美麻痹感都会随之窜上脊髓。

（这、这是什么……敏感度，异常地高。）

这是因为这张皮被设计成将来自外部的所有接触都当成「快感」然后回馈至大脑。是为了遮断「痛楚」与「不快」的机能，不过副作用就是，连自己亲手爱抚，都会误认为是他人对自己性方面的接触。

“呼，啊……不行，这个……”

得停止才行。理性如此警告着他。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停下。

不如说，想要更加用力、更加深入地触碰确认的本能，渐渐凌驾于理性之上。

雏凝视镜中的自己，有如发烧般紧拥自己的身躯。

然后，自己的手指在上臂、胸部、大腿上来回爬动。

这样子，简直就像沉入了名为自恋的泥沼的仪式一般。

镜子另一头的美少女也眼神迷濛，嘴角不检点地耷拉下来。

那表情宛如圣女般纯洁，同时又淫荡得无药可救。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雏产生了近似恐惧的预感。

（要是习惯了这副身体……或许就再也回不去禁欲的男性身体了。）

接着，第三天的夜晚到来了。

白天的「全能感」与「幸福感」越是强烈，夜晚的黑暗就越是深沉。

深夜两点。

在软绵绵的天篷床上，雏突然因觉得呼吸困难而醒了过来。

寂静。

白天的「肯定话语」消失，恢复宁静后，被封住的「黑川优马」的理性就像丧尸一样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我……究竟在做什么啊？）

对镜中的自己发情，吃点心，被称赞就傻笑。

在这段期间，现实仍在进行。

——我放着不管的邮件呢？谢罪文呢？企画的进度呢？部下们现在是不是因为我而熬夜呢？

这时，皮的镇静机能启动了，硬是降低了他的心跳数。

然而，那反而更令人感到恐惧。身体明明很放松，却只有大脑仿佛要被焦躁感给烧断。

这就是「戒断症状」吗？是名为现实的剧药失效了，还是名为乐园的麻药失效了？

“我得回去才行。”

愈是沉溺于不负责任的快乐，反作用力的自我厌恶就会愈折磨他。

于是，雏坐立难安地溜下床铺，来到露台。

夜风应该很冷才对，但高性能的皮会调整体温，因此他并不觉得冷。可是，那过于完美的舒适感，对现在的他而言就像「惩罚」一样。

“睡不着吗，小雏？”

背后传来了银铃般的嗓音，但里面却蕴含着某种金属般的冰冷。

雏转头一看，只见隔壁房间的露台上有个人影。

是同房的学姐——剑崎（kenzaki）紫苑。

在皎洁的月光下，那头漆黑的超级长发散发出了艳丽的光泽。

此时的她，还穿着深红色的丝质睡衣。

她应该也跟雏一样，是披着人造美少女皮肤的男人才对，但是她散发出来的气场却不像天真少女，反倒是熟知夜世界的魔女。

“……紫苑学姐，对不起，吵醒你了。”

“不会。因为我也没睡着。”

紫苑优雅地用手托腮，靠在扶手上。

“怎么了？眉头皱成那样。难得的可爱脸蛋都糟蹋喽。”

“……我……果然还是不行。”

雏紧握扶手，吐露无法对任何人说的丧气话。

“在这里的生活就像作梦一样幸福。可是……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外面的世界有人在哭泣，我就无法原谅自己。我只是个逃避责任的人渣。”

这是因过于认真而崩溃的黑川优马的，悲痛的呐喊。

然而，紫苑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她开心似的从喉咙发出「呵呵」的笑声。

“无法原谅吗……欸，小雏。你知道『沉没成本（sunk cost）』这个词吗？”

突然冒出的经济用语让雏惊讶地抬起了头。

“诶，嗯，我知道。是指无法回收的成本……对吧？”

“没错。你现在的烦恼，就是典型的『沉没成本谬误』哦？”

紫苑指着夜空，像大学教授讲课似的开始说道：

“你至今为止，将自己名为人生的资产，全额投资在名为公司或社会的『股票』上。时间、体力、精神……能付出的一切，你都付出了。可是，那支股票的股价却一直持续暴跌。既没有配息（幸福），也没有未来性。”

紫苑突然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她的眼眸深处，有着雏无法想象的黑暗深渊。

“……我啊，在来到这里之前，是被人称为『华尔街的剃刀』的存在。”

“诶……？”

“某天，我用自己编写的卖空算法，让新兴国家的货币崩盘了。我不过是动动手指，敲一下键盘而已，就让数千人流落街头，好几个人甚至因此而自杀了。”

雏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这名惹人怜爱的少女，其内在是自己望尘莫及，经历过无数残酷战场的真正的怪物。

“当时，我得到了数亿美金的奖金……可是，我却是觉得空虚。因为增加的只有数字，没有人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紫苑仿佛在谈论昨天的午餐似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恍惚的神情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会舍弃一切来到这里……让数千人的人生陷入混乱的我，现在却在做花冠，被人称赞『紫苑好棒哦』。很滑稽对吧？不过，这对我来说就是『胜利』。”

说着，紫苑伸出手，触碰雏的脸颊。

照理说应该很冰冷的指尖，透过皮的同步功能，让雏感觉很温暖。

“可是啊，小雏……一个人的胜利，也很无趣。”

紫苑的声调忽然寂寞地动摇了。

感觉在她的眼眸深处，可以看见深不见底的孤独色彩。

“周围都是停止思考的笨蛋。没有『聪明的孩子』可以跟得上我说的话，所以我一直都很寂寞……但是你来了之后，我感觉拼图终于拼起来了。”

“紫苑……学姐……”

“你的人生这个项目，已经是不良债权了。不可能重振的。所以……现在就在这里停损（cut loss）吧。”

紫苑的话语，宛如锐利的刀刃般刺进了雏的心脏。

“停损……”

“没错。公司、责任、过去的自己，全部一起结算，让负债归零。那不是『逃避』。是只有优秀的投资人才做得到的，高度的风险回避。”

这时，雏的脑内，响起齿轮喀嚓一声咬合的声音。

他是精英，是理性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瞬间理解了这个「恶魔的理论」有多么合理。

逃避并非卑鄙，而是「聪明」。

紧抓着逐渐沉没的泥船不放的人，并非责任感强，只是判断太慢的蠢蛋。

这个逻辑骇入了雏心中「身为社畜的伦理观」，将堕落之路重新定义为「正确路线」。

“他人的期待，就是为了背叛而存在的。”

紫苑将嘴唇凑近雏的耳边，注入甜美的毒。

“……坠落吧。违抗重力紧抓不放是很痛苦的哦？试着放手吧？坠落这件事，就跟『在天空飞翔』一样，是很舒服的哦？”

啪。雏的脑内响起紧绷的丝线断裂的声音。

（没错。我不想成为无能的经营者。我是精英。最重要的是……这个美丽的恶魔需要我。）

名为罪恶感的混浊从雏的眼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般的澄澈光芒寄宿了进去。

随后，他用颤抖的手回握了紫苑的手。

“……告诉我，紫苑学姐。请告诉我更巧妙的坠落方式。”

紫苑露出了满足的微笑，然后将雏抱近自己。

皮的机能同步（Synchronize），让两人的体温失去界线，互相交融到一起。

“乖孩子……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可爱的『共犯』了。”

在月光中，两名美丽的少女——内在是对社会感到绝望的男人，与让经济崩坏的怪物——静静地相视而笑。

这是黑川优马停止以被害者身份「逃避」，决定以加害者身份「完全失踪」的夜晚。

回去的桥梁已经被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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