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一锹土落在她腰上。土顺着腰窝滑下去，填满腰和坑壁之间的缝隙。她的身体被土压得微微下沉，蜷着的弧度小了一些。

第二锹土砸在她屁股上。土散开，盖住骨盆和腿根。她的大腿内侧的肉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水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第三锹土盖住她的后背。土从肩胛骨滑下去，填满背和坑壁之间的空隙。她的手臂还露在外面，手指蜷着，指甲里全是泥。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沾着泥和碎叶。

第四锹土盖住她的肩膀。土从脖颈滑下去，填满脖子和胳膊之间的空隙。她的头还露在外面，歪着，短发贴在脸颊上，嘴角的泥已经干了，眼皮上沾了泥，幸好眼睛已经闭上了。

第五锹土盖住她的后脑。土从头发上滑下去，填满头和胳膊之间的空隙。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耳廓上沾着泥。她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孔，是打过耳洞的。

第六锹土盖住她的脸颊。土落在她的颧骨上，顺着鼻梁滑下去，填满鼻和胳膊之间的凹陷。她的嘴被土堵住了半边，嘴唇上干了的泥和新土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还剩一半露在外面，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额头还露着，白白的，在月光下泛着最后的光。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颗小痣，他之前没发现。

第七锹土盖住她的额头。土从发际线滑下去，盖住眉毛，盖住那颗小痣。最后只剩一缕头发还露在外面，沾着泥，散在土堆上。

他把铁锹插在土堆上，低头看着那片被拍实的土。土堆不大，平平的，比周围的泥地高出一截。

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堆边缘拍了拍，拍实，拍平。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还是埋浅了一点，土堆上那缕头发还在，风一吹，倒了。贴在地上，像一道干涸的墨迹。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玉米叶沙沙响。月光照在玉米地上，照在土堆上，照在那缕头发上。天快亮了。没有人来。

土堆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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