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那天半夜被楼下的响动吵醒的。

一开始我以为是邻居又在搬家具。老旧小区的隔音一向糟糕，墙像是用纸糊的，稍微挪一下桌子都能传成打雷似的。但那晚的声音不一样，它是持续的，低沉又有节奏，好像有人在地下锯开骨头。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居然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真的是下面。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翻身下床。窗外是昏黄的路灯光，投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油漆。我住的这间老房子，是女友替我找的——她说这栋楼虽然破，但位置好，离她的公司近，她可以每天走路过来吃晚饭。房东是她远房亲戚，租金便宜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哪里藏着密室杀人现场。

我光着脚踩上冰冷的木地板，声音依旧在脚下嗡嗡作响。我走到客厅，声音更清晰了，像是从餐桌底下冒出来的。

我掀开桌布，愣住了。

地板上，有一道不属于这栋老房子的缝。

那是一条细长的黑线，从一块木板边缘裂开，仿佛有人非常耐心地沿着木纹，把它撬动过。缝里有风吹出，夹着一种奇怪的气味——金属、尘土，还有一点点焦糖般的甜味。

我半蹲下，手刚触碰那块木板，它就自己弹了起来。

下面是一道往下的木梯。

我僵在原地，喉咙有点干，甚至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做梦。但楼下那种低沉的响动，顺着梯子口往上冲，像一群看不见的小虫子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无法说服自己关上木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理智告诉我应该先叫人，至少发个信息给她——给那个正在兼任我女友、救世主和财务顾问的女孩。

“阿焰，”我在心里叫出她的名字，感觉某种习以为常的温柔，忽然变得遥远，“你又给我准备什么惊喜了？”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一刻。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阿焰的作息向来出奇规律——每天十一点准时道晚安，即使再困也要等我不再回复，才安心睡觉。她说：“我怕你半夜突然发疯，给我发一碗难喝的鸡汤，我还没来得及吐槽呢。”

想到她，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鬼故事里的主角，通常都是孤身一人。

我不是。

我有一个会把我深夜胡思乱想全部截图下来，第二天中午用红字批注意见的女朋友。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没有发消息。也许只是某个老旧的维修口，也许是房东没说清楚的小储藏室。无论如何，我总得先看一眼，再决定要不要叫人来一起尖叫。

我握紧手机，把它切到手电模式，一脚踏上梯子。

木梯吱呀作响，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每下一步，头顶的餐桌、客厅、那盏晃动的旧吊灯便缩小一分，很快就变成一个遥远的方形亮口。

梯子不长，也就十几级，很快我便踏在实地。

脚下是干燥的土地。

我抬起手电，光束在空气中切开一条银线，照出一个狭长的空间——大概和我的客厅差不多大，顶很低，我稍微站直就能碰到头。四周的墙是未经处理的水泥，甚至能看见施工时留下的抹痕。

这几秒里，我的心是放松的——至少这不像什么诡异的地下迷宫，只是一个廉价、仓促又有点偷工减料的地下室。

直到光往前移动了一点。

好像是某种聚光灯被打开，世界里所有颜色都突然变得鲜明——耀眼的金黄和幽暗的红铜，厚重的乌黑和苍白的银光，从尘土和阴影中一齐甩开披风。

整间地下室，装满了东西。

金币堆成一座座不规则的小山，边缘有些滚落在地，反射出刺眼的光。成串成串的珠宝像早被忘在这里的灯光，在半空垂挂。打开一半的木箱里，是整块整块的金锭，上面有被粗糙手套不耐烦擦拭的痕迹。古旧的银盘、雕花的皇冠、镶宝石的匕首，随意地摊在角落，像小卖部里打折甩卖的杂物。

空气中那股奇怪的焦糖味，突然清晰起来——是金属久置不动，被某种灼热的东西烤出的一丝甜味。

我的嘴唇微微张开。

心脏跳动的节奏，乱成了一个不会打鼓的业余乐队。

这是——

“宝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其虚弱，“还是洗钱现场？”

我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光束扫过一只嵌满宝石的杯子，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叮当一声，倒在一堆金币上。声音清脆得近乎刺耳，在狭窄的空间中四处乱撞。

然后，原本规律的低沉响动，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钟。

下一秒，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沿着木梯，一步步走下来。

“你怎么比我还不老实？”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夹着一点明明很无奈却强撑着的凶，“不是叫你别乱动地板吗？”

我僵在那里，背对着梯子。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没开灯，地下室唯一的光还在我手上，照在那些无比扎眼的财富上，也照在我冰凉的指节上。

“你知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很认真地在想，什么时候该跟你说。”

我慢慢转过头去。

她穿着我见过的那件灰色宽松睡衣，头发随便扎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脚上踩着那双我说丑她还坚持要买的黄鸭子拖鞋。她眼睛里还有点红血丝，看起来像是被我吵醒的、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女人。

但也只有这一瞬间。

在她往前走近半步时，那种正常的错觉就一点一点被剥离了。

太亮了，我突然意识到——她的眼睛，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亮得过分。

不是那种眼里含笑的亮，也不是兴奋时流露出的光，而是一种几乎接近“发光体”的存在感。黑色的瞳孔深处，有极细的一圈金色，像是有人在里面撒了一圈极薄的金粉。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亮度。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偏了偏头，用一贯的语气说：“你别看我，先看脚下，小心被金条绊倒。这玩意儿还挺硬的。”

她努力装作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但她的手却紧紧揪着睡衣下摆，一根指节都苍白了。

小说相关章节：zhanluehuyou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