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酒吧内，霜月绯雪靠在酒吧边缘的墙上，环抱双臂，双眸轻阖。一瀑银白长发自肩头垂落，一缕发梢却浸染着如血的暗红，在昏昧的光线下格外刺目。一对精灵特有的尖耳从发间探出，无声昭示着她与此地的格格不入。
　　酒吧大厅中央，不分元素国家和非元素国家，来自地球世界天南海北的佣兵们扎堆喧哗，交换情报，吹嘘战绩，劣质酒精与粗野笑声在空气里混作一团。
　　“瞧，是霜月绯雪。”
　　“那个日本武士精灵？她居然在这儿。”
　　“哇哦，奶子真大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她可是S级佣兵！”
　　“S级！？”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货真价实！”
　　佣兵们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收敛了之前的轻浮态度。
　　在佣兵公会，S级佣兵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放眼全球不超过几十人，他们每个人都是能在战火里翻云覆雨的一方霸主，公会高层都得给他们几分薄面。
　　“等一下，她是哪儿的S级？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号人物？”
　　“还用问？精灵嘛，肯定是普拉蒂亚来的。”
　　“异世界！？”
　　“哈哈哈！那你说个屁！吓老子一跳。”
　　“不就是群舞刀弄枪的土著，他们的S级能有多厉害？”
　　“老子掏枪往她脚边扫一梭子，她能当场尿裤子！哈哈哈！”
　　佣兵们原先畏惧畏缩的声音突然放大了，酒吧内重新洋溢起快活的喧闹气息，嬉笑怒骂此起彼伏。
　　“听说异世界也有类似佣兵公会的组织，霜月绯雪在那边就相当于我们的S级佣兵。”
　　“后来佣兵公会业务扩展到异世界，把那边组织都吞并了，现在普拉蒂亚的佣兵也得按咱们地球的规矩来。”
　　“不过嘛，他们原来的等级公会一概不认，管你是什么‘大陆最强’还是‘北境第一’，来了这儿，统统从最低的F级佣兵从头干起。”
　　“我靠，这么惨？”
　　“惨什么？没把这帮落后土著直接踢出去，已经是公会大发慈悲了。”
　　“要我说，这种F级的精灵小妞，就该乖乖把衣服脱了，用她的精灵大奶让爷们乐呵乐呵！”
　　“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毫无遮拦地飘进霜月绯雪耳中。
　　她没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无论在普拉蒂亚还是地球，这种混杂贪婪与淫邪的注视，她早已习惯。
　　霜月绯雪只偶尔抬起眼帘，望向墙上滚动着任务信息的大屏幕。目光在那些赏金高昂的委托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没找到合意的，她便重新合眼，继续在墙边假寐，连一丝情绪都懒得为那些噪音浪费。
　　直到某个声音，像冰锥般刺穿了她用沉默筑起的屏障。
　　“绯雪？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呀！”
　　那个她死都不会忘记的嗓音，带着惊喜的甜腻，敲碎了她来之不易的宁静。
　　霜月绯雪的脊背在瞬间绷直。闭合的眼眸猛然睁开，左眼灰白如冻霜，右眼漆黑的瞳孔深处，一点暗红骤然燃起，如同被惊醒的嗜血凶兽。环抱的双臂缓缓垂落，右手无声按上“胧月丸”的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喧闹依旧。
　　佣兵们还在吵闹喧嚣、开着颜色玩笑。
　　没人注意到，一位金发银梢的精灵少女已蹦跳着闯入这片浑浊的空气。她一身繁复华丽的甲胄，翡翠色的眼眸亮得灼人，嘴角勾着那抹霜月绯雪熟悉的灿烂笑容。
　　“卡比拉·派西亚……”霜月绯雪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真的是绯雪！太好了~”卡比拉全然无视对方周身骤然跌至冰点的气压，张开双臂便欢快地扑了上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霜月绯雪侧身一步，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轻而易举避开了那记拥抱。卡比拉扑了个空，却也不恼，双手撑在身前墙上，将霜月绯雪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笑吟吟地凑近了脸。
　　“几天不见，绯雪就变得这么冷淡了呀？”卡比拉眯起眼睛，诱人的舌头舔舐过嘴角，“明明那晚在床上你很乖的嘛❤~”
　　“咕呜！”霜月绯雪克制的呼吸骤然一乱，冰冷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太近了。
　　那张笑脸离得太近，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逼得她想起了那次失败的悬赏委托——她被制住、被剥去所有的骄傲、被她那妖魔般的双手肆意玩弄的屈辱一夜，从肌肤到骨髓，从唇齿到更深的地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的清白都被……
　　“呕……”霜月绯雪猛地捂住嘴，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头。
　　见她这般反应，卡比拉怪尴尬的：“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吐吧？”
　　“闭嘴！”
　　霜月绯雪猛地抬头瞪向卡比拉，嗓音低哑发颤，刀柄上的手指已经青筋暴起。胧月丸的刀身在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如濒临出匣的凶兽低吼。
　　那日被晨曦之光佣兵团的队员救回后，她灌下无数冰水，用牙刷近乎自虐般搓洗口腔每一寸黏膜，反复擦脸直到皮肤刺痛。
　　可不管她洗漱了多少杯冷水，刷多少遍牙齿舌头，只要一回想起她卡比拉的容颜，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仿佛仍粘附在舌尖与喉管的腥臭浊气，像无数湿滑虫蚁在食道里蠕动，恶心感翻江倒海。
　　霜月绯雪死死捂住嘴，别过脸，极力压抑那股从胃里直冲上来的翻腾。
　　而酒吧内的佣兵们，仿佛根本不曾察觉此处的异样。
　　就连先前拿霜月绯雪开涮的那几桌人，也早已换了话题，正眉飞色舞地讨论夜莺修会那些“服务周到”的修女们，粗鄙的笑骂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整个大厅依旧喧嚣鼎沸。卡比拉与霜月绯雪所在的角落，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自成一片杀机暗涌的孤岛。
　　果然还在生气啊。
　　卡比拉暗自叹息。
　　虽然怪对不起人家的，但被霜月绯雪那近乎实质的刺骨杀意锁定，武者本能还是让她不得不将手悄然抚上了自己的刀柄。
　　卡比拉敛起笑容，压低声音，忧说：“绯雪，你我非得在此地动手不可么？”
　　“……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霜月绯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
　　空气凝固了。
　　两人的指尖都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刀，却已让周围的温度再度骤降数度。
　　霜月绯雪的异色双瞳死死咬住卡比拉，目光如万载寒冰。
　　卡比拉虽面带苦笑，翡翠色的眼底却闪过针尖般的锐光。
　　大厅里，被心灵面纱模糊了认知的佣兵们仍在纵情喧哗，无人知晓身旁咫尺之处，两位剑豪的生死对峙已一触即发。
　　“绯雪，上次是我不对。”卡比拉放软了语气，手指却未离开刀柄，“但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就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斩下头颅。”
　　“这便是你对我做出那般龌龊之事的理由！？”霜月绯雪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握刀的指节白得骇人，胧月丸在鞘中轻颤不止，“我……我的身体已经脏了……明明连哥哥都未曾……呜……”
　　卡比拉叹了口气，说：“你我都是身怀利器之人，刀剑无眼，胜生败死，从执刃那日起便该有此觉悟。技不如人，能留一命已是侥幸。你是名声在外的大佣兵，肯定夺走过不少人的性命，理应比我更清楚这点。”
　　霜月绯雪雪白的脸颊上，未褪的红潮又被新一轮的羞愤染得殷红。
　　“那日你不杀我，正是你此生犯下的最大错误！”
　　霜月绯雪一字一顿，声音因极度憎恶而颤抖。
　　“卡比拉·银月之剑·派西亚，赌上霜月宗家的家名，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斩下你的头颅丢进粪坑，我会让你后悔降生于世，后悔用你的脏手碰过我半分！”
　　杀意随话语层层暴涨，胧月丸的刀鞘共鸣般低吟。空气仿佛被无形剑气切割，发出细微的嗤响。
　　卡比拉静静听着，未作辩驳。
　　待霜月绯雪语毕，卡比拉才轻声开口：“绯雪，你我都尚有未竟之事。生死之战，何必急于今日。若在这里拔刀，胜负难料，却必定血溅五步，殃及无辜，你若真恨我到了这番地步……改日，我奉陪便是。”
　　霜月绯雪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那紧扣刀柄的手指，终于一根根缓缓松开。
　　卡比拉见状，也松开刀柄，退后半步，微微一笑。
　　“哼，等走出这扇门，别让我在外面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霜月绯雪不再看卡比拉，环抱双臂托起身前的胸峦，继续靠回了墙上。
　　可待了片刻，两人依旧站在原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僵持。
　　霜月绯雪终于不耐地睁开眼，异色瞳孔斜睨着卡比拉：“你怎么还不滚？”
　　卡比拉挠了挠脸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我怕一出门，你又要来砍我。”
　　霜月绯雪冷哼一声，轻蔑说：“我今天不动手，就不会再做那种出尔反尔、下作偷袭的卑劣之事。”
　　“哦。”卡比拉反问，“你怎么不走？”
　　霜月绯雪昂首说：“我是佣兵，靠委托为生。而你呢？混在城市底下的渣滓，一个土匪头子，还敢在树屋酒吧晃荡，就不怕有人来收你领赏？”
　　卡比拉轻笑一声说：“我好端端的，谁会无缘无故来悬赏我嘛。”
　　嘴上虽这么说，卡比拉心头还是微微一紧。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悬赏她不清楚，但异端裁判所那秘密的通缉令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没有葛鸣虚送她的心灵面纱装置，她在伦敦几乎寸步难行。
　　只是霜月绯雪看起来不像对地球世界很了解的样子，那天她怎会忽然来打自己脑袋的主意？
　　霜月绯雪冷冽说：“像你这样的土匪头子、帮派头目，我无论在普拉蒂亚还是这伦敦都见多了，你们四处作乱，当地领主无暇顾及，就会向佣兵发布悬赏，借助佣兵的力量清剿。你们这些无耻败类作恶越多，悬赏自然越高——你们可是我重要的收入来源。”
　　卡比拉好奇：“哦~那请问我头上的悬赏有多少呢？”
　　“……啧。”霜月绯雪面色陡然一沉，不悦地别过脸去。
　　铁颚帮占据了地下巢都东区的魔力枢纽，早就是许多人的眼中钉。那天霜月绯雪接了对铁颚帮以及其头目的狩猎悬赏，本以为只是场屠戮弱者活动筋骨的轻松委托，谁想她晚来一步，铁颚帮已被这忽然冒出来的新帮派拜龙教所灭，而她更将卡比拉错当作了铁颚帮头目。
　　结果与卡比拉一番激斗下来，霜月绯雪不但战败受擒，一身来到伦敦从F级佣兵辛苦打拼积攒的装备、道具全部损失，还惨遭卡比拉玩弄玷污，委托更是因为铁颚帮被灭一分钱都收不到……赔了夫人又折兵，亏本亏到姥姥家了！
　　“那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咯？”
　　霜月绯雪恶狠说：“哼！别高兴得太早，恶狗帮与铁颚帮都被你们的拜龙教吞并了，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们两个的悬赏都会加在你们头上。我现在不杀你，只是觉得你不值得罢了。到时候，你头上的那份赏金，非我莫属！”
　　“我们拜龙教做的是正经生意，并非你想象中的帮派渣滓，我们只是想借用巢都的废弃工厂，做点勤劳本分的辛苦钱。”卡比连忙辩解，求助地看向霜月绯雪，“我也不想因为悬赏与你为敌，请告诉我，如何才能避免被佣兵公会悬赏？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霜月绯雪嗤笑一声：“哼，你说你们在做正经生意？那你们去跟伦敦的官员要身份呗。堂堂正正做人了，佣兵公会自然不会悬赏你们了。”
　　“这……啊哈哈。”
　　卡比拉挠着后脑勺，发出尴尬的干笑。
　　不提现在伦敦政局动荡，部门瘫痪，光讲她们做无本生意鸠占鹊巢，占了这不知谁家的钢铁厂，唯一的销售渠道甚至是向神圣王国的敌对势力走私战略物资，伦敦政府肯给她们发营业执照才怪！
　　卡比拉不死心地追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还有一种方法么，就是雇佣一支公会旗下有名望的正规佣兵团了，只要你与佣兵团签订一份守卫地盘的合同，虽说不能避免被悬赏，但大多数佣兵看在同行的面子上，兴许会避开你们呢。”
　　“原来还能这样啊！”卡比拉眼前一亮，忽然热切地牵起霜月绯雪的手说，“那么绯雪，请让我雇佣你吧！还有你晨曦之光佣兵团的伙伴们，拜托你们来帮帮我吧！”
　　“做了那种事后，你还有脸说这种话！”霜月绯雪像被蛇咬般猛地甩开卡比拉的手，异色双眸中怒火升腾，“我才不会接你的委托！别妄想了！”
　　“别见外嘛~砍我脑袋和赚小钱钱又不冲突~”卡比拉厚着脸皮贴近，声音带着蛊惑的甜腻，“一回生二回熟，大家就是好朋友了……啊，都到饭点啦，一起去吃个饭如何？上次说好请你吃拉面的~~”
　　“滚开！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都不会——”
　　咕噜噜——
　　精灵武士不争气的肚子，发出了清晰可闻的抗议声。
　　声音不大，却在两人之间的死寂里格外刺耳。
　　霜月绯雪尖长的耳朵瞬间红透，如同被晚霞灼烧。
　　由于佣兵公会吞并了普拉蒂亚的佣兵组织，曾经的普拉蒂亚第一佣兵霜月绯雪，必须作为地球世界最低级的F级佣兵慢慢做起，受着地球佣兵同行的白眼，赚取微薄的辛苦钱积累发展。
　　为了补全在铁颚帮损失在卡比拉手中的衣服、装备、道具，她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已经一扫而空，钱包空空如也的霜月绯雪已经几天没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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