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哥……，妈的，这小子故意的！】
方仲武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撞到隔间低矮的屋顶。
这个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想要找回场子的气急败坏。
他不敢再看陈茂的眼睛，扭头就冲着门帘外面大吼一声。
“老张！上菜！把咱们这儿最好的串都给我拿上来！”
“再搬一箱啤酒！冰的！”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属于刑警的威严和粗犷。
外面立刻传来了老张爽朗的回应：“好嘞！马上就来！”
吼完这一嗓子，方仲武感觉那股憋闷的劲儿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重新坐下，凳子被他壮硕的体重压得“嘎吱”一响。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将里面的大麦茶一饮而尽，动作透着虚张声势的豪迈。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偷偷抬起眼皮，用余光去瞟坐在对面的陈茂。
【他不会被我吓着了吧？】
念头刚一冒出来，方仲武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陈茂那狠角色，会被他这一嗓子吓到？
果然，陈茂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是松弛又有力的状态。
【这家伙的背，练得真他妈的好。】
方仲武的眼神不受控制地，从陈茂的脸，滑到他的脖颈，再到那肩膀和后背。
即便隔着布料，他也能想象出那下面轮廓分明的背阔肌和斜方肌。
那是他自己怎么练都达不到的、纯粹的力量美感。
这种评估，让他心里的比较欲和不甘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雄壮一些。
他那220斤的体重，那身别人看着都发怵的脂包肌，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注意到，陈茂的目光似乎也在打量着他。
那眼神很专注，但又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欲望或惊叹。
那是学术研究般的审视。
从他鼓胀的胸肌，到他因为坐下而挤压出的腹部赘肉，再到他粗壮的大腿。
【操，又来了……】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一股奇异的燥热从脊椎骨一路烧到了后脑勺。
他不懂这种眼神。
在他老婆的短视频火了之后，他在现实里、在网上，见过很多其他的眼神。
那些眼神只会让他感到厌烦和羞辱。
可不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的眼神，让他既感到羞耻，又隐秘地生出被认可的兴奋。
【他看得懂。】
方仲武心里很清楚。
这个叫陈茂的男人，能看透他这身脂肪下面包裹的肌肉，能看出他力量的强弱，能评估出他身体的每一个优点和缺点。
在这种专业而冷静的审视下，方仲武感觉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他开始不自觉地收紧核心，想要让腹部的线条看起来更结实一些。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妈的，跟个等着被检阅的娘们儿似的。】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空了的搪瓷杯，假装又要喝水。
那只空了的搪瓷杯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正想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就听到了对面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
“这周的训练痕迹很明显。”
方仲武的动作猛地一僵。
“尤其是下背部和臀中肌，比上次直播的时候要饱满了不少。”
“看来肩胛引体的发力模式已经掌握了，开始有意识地用在其他复合动作里了。”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脸颊热得像是被炭火燎过。
【操】
他这周确实是疯了一样地在加练。
自从在陈茂的朋友圈里看到那张手臂的照片，又回想起当年墙根底下瞥见的那惊人的一幕，
他就被一股强烈的焦虑和竞争欲给攫住了。
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单位的健身房里，疯狂地做着大重量的深蹲、硬拉和引体向上。
他甚至破天荒地注意起了那些“小肌群”，比如臀中肌。
他只是想让自己在见面的时候，看起来不那么“虚胖”，想让肌肉线条更明显一些。
可他没想到，这点藏在心底的“雕琢”，被对方一眼就看了个通透。
而且，还说得这么……精准。
精准到让他觉得羞耻。
“不过，可能是练得太急了。”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
“左边的竖脊肌，比右边要紧张一点。不明显，但你硬拉的时候，左手握距如果比右手稍微宽一点，应该会舒服很多。”
方仲武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腰。
又被说中了。
他这几天做大重量硬拉的时候，确实感觉左边腰背部有些不对劲，像是有根筋别着，
但他只当是没热身开，根本没往深处想。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调整了握距来缓解那种不适。
这些连他自己都忽略的细节，这个男人只是坐在这里就全看出来了。
【这家伙……是人吗？】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简直就像是……X光。
他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从里到外，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可言。
挫败感和羞窘，让方仲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想嘴硬地说“你他妈瞎说什么”，
可事实就摆在那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点可怜的、想展示雄风的小心思，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里，脆弱又可笑。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那只搪瓷杯，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做了弊被当场抓包的小学生。
就在他快要被尴尬活埋的时候，老张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来咯！羊肉串、大腰子、板筋、脆骨……都给您上齐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老张推着一辆不锈钢小车挤了进来，浓郁的肉香和孜然辣椒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隔间。
他麻利地将一盘盘滋滋冒油的烤串摆上桌，最后“哐当”一声，将一整箱冰镇的啤酒放在了方仲武脚边。
“武哥，好久没来我这儿吃了，还带朋友来！这顿算我的！”
老张用油乎乎的围裙擦了擦手，豪爽地拍了拍方仲武的肩膀。
这熟悉的场景和声音，总算让方仲武找回了一点现实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老张一眼。
“行了老张，你忙你的去，记我账上。”
“那哪儿成……”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方仲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张嘿嘿一笑，也不再坚持，推着小车转身出去了。
隔间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但这一次，方仲武感觉自己心里那股劲儿，彻底泄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刚才那几句点评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放弃了。
他拿起两串还冒着热气的羊肉串，递了一串到陈茂面前，声音沙哑，带着自暴自弃。
“吃吧。”
陈茂顺势抬手接了过来，举止随性松弛，有意配合着方仲武的豪放做派。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优雅、经年沉淀的涵养，却半点藏不住。
方仲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更生出几分不自在。
陈茂瞧出了他眼底的局促，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
“怎么了武哥，你有点紧张吗？”
方仲武感觉手里的羊肉串突然变得无比滚烫。
他僵硬地举着那串肉，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操……他笑什么？笑话我？】
紧张？
他当然紧张！
他紧张得后背的汗都快把T恤浸透了。
从下午五点坐在这里开始，他的心跳就没下过一百二。
可这种事，怎么能承认？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面前。
这个男人在网上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在现实里又一眼把他看穿。
方仲武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做出吞咽的动作。
他猛地收回递串的手，粗鲁地将那两串羊肉串都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他吃得又快又急。
孜然和辣椒粉呛得他直咳嗽。
【妈的，真他妈丢人……】
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嘴，抓起手边冰凉的啤酒瓶，直接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嘴里灌。
冰镇的啤酒暂时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
“咳……咳咳……”
他放下酒瓶，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浓重的酒气和肉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紧张个屁！”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老子……老子就是饿了！”
他说着，又伸手抓过两串烤得焦香的牛板筋，狠狠地咬了一口。
坚韧的板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不敢再看陈茂，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食物上。
一串接着一串，羊肉、腰子、脆骨……
他吃得满嘴是油，仿佛要用这种最原始、最粗野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雄性气概。
【吃，使劲吃！让他看看老子就是个粗人！】
他心里这么想着，动作也越发豪放。
他用牙齿撕扯着大块的肉，油脂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随意地一擦。
他刻意把骨头吐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想用这种粗鲁无礼的行为，来构建一道防线。
陈茂的目光并没有因为方仲武的粗鲁而离开。
它并不锐利，也不带评判，就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方仲武狼吞虎咽，看着他把桌子弄得一片狼藉，看着他像一头困兽一样，笨拙地进行着抵抗。
这种安静的注视，比任何嘲讽的话语都更让方仲武感到无所遁形。
终于，在消灭了第五串大腰子之后，他再也吃不下去了。
胃里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颓然地放下手里的竹签，拿起那瓶只剩下一半的啤酒，再次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终于鼓足勇气，对上了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哑着嗓子问道。
陈茂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
“不是你叫我来喝酒吗？”
那句反问，让方仲武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巴还维持着质问的形状，眼神里却充满了错愕。
【不是你叫我来喝酒吗？】
是啊……是他叫人家来的。
是他，在那个自以为是的晚上，为了挽回尊严，敲下了“兄弟俩喝一杯？”那几个字。
是他，在得到那个简洁的“好”字之后，欣喜若狂，又惴惴不安。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动，都是他在安排。
而对方，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刚才那句“到底想干什么”，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他像一个无端发火的疯子，对着一个按约赴宴的客人，质问对方的动机。
【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低下头，用一种逃避的姿态，避开那道让他无所适从的目光。
“……嗯。”
过了很久，方仲武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回应。
那声音闷闷的，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大型犬类，夹着尾巴发出的呜咽。
他认输了。
隔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现在，他只能听之任之，任由对方发落。
方仲武甚至在心里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就算现在他让我脱光了，绕着这家烧烤店跑一圈，我可能也无法拒绝。】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颤。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操，方仲武，你他妈在想什么！】
“你觉得……这里的羊肉怎么样？”
那句干巴巴的问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无助地漂浮着。
【他会怎么说？他会嫌弃吗？他会觉得这肉太老，或者调料太俗吗？】
每一个闪过的念头，都像是在他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对方露出一丝一毫的轻视或不屑，他就立刻把剩下的酒全灌下去，
然后借着酒劲儿把这场该死的、让他颜面尽失的饭局给掀了。
可是，陈茂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拿起了一根新的肉串，是串着大块肥瘦相间羊腿肉的“红柳大串”。
签子在炭火上烤得微微发黑，大块的羊肉表面焦香四溢，肥肉部分更是烤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油脂仍在滋滋作响。
“这个更好。”
方仲武听到了一声评价。
那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地压低，也没有丝毫的敷衍。
陈茂咬下了一大口肉，咀嚼的动作不快不慢。
“武哥，你们本地的羊，是不是以山羊为主？”
方仲武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啊……对，我们这儿山多，养的都是黑山羊，肉质紧，有嚼劲。”
【他怎么知道？他连这个都懂？】
“嗯，能吃出来。”
陈茂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将手里的红柳签子转向方仲武，用签子尖端点了点上面那块烤得最焦的肥肉部分。
“你看这块肥肉，烤得很透，几乎把油都逼出来了，吃起来焦香不腻，说明火候掌握得很好。肉筋的部分也烤到位了，脆弹又不至于嚼不动。”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与那根粗糙油腻的红柳木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点评不疾不徐，每一个用词都精准得像是教科书。
“但是……” 他话锋一转，用签子尖端轻轻拨了一下瘦肉的部分，
“瘦肉稍微有点柴了。”
方仲武的心猛地一揪。
“黑山羊活动量大，本身脂肪含量就低，肉质纤维粗，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优点是风味足，有羊肉特有的那股膻香，缺点就是容易老。”
陈茂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专注于那串肉，像是在鉴定一件艺术品。
“刚才那个小串，用的应该是羊后腿或者里脊，肉嫩，但太瘦了。”
“烤的时候水分流失快，没有足够脂肪去滋润，所以吃起来就有点干，香味也只停留在孜然和辣椒的表面。”
“这个大串就好很多，肥瘦搭配得当。但要做到最好，切肉的时候就有讲究了。”
“你看这块瘦肉，”
他再次用签子尖端点了一下，
“它的纤维方向是顺着签子的，这样烤，筋膜收缩，水分更容易被挤出来。”
“如果切的时候，能逆着纤维的方向切成小块，再和肥肉间隔着穿起来，那烤出来的口感，每一口都会是外焦里嫩，肉汁也能被更好地锁在里面。”
他说完，将那串红柳大串放回盘子里，然后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整个隔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陈茂抬眼扫了眼周遭环境，语气平和中肯，不带半分轻视：
“地方看着寻常，烟火气重，”
“但老板的烧烤手艺，实打实是上品水准。”
方仲武彻底呆住了。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听着城里人讲着他闻所未闻的道理。
陈茂没有用任何带有阶级色彩的词语，没有提什么米其林，也没有提什么高级料理。
他只是就事论事，分析了这一串在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羊肉串。
而正是这种碾压式的专业，让方仲武意识到，他和陈茂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钱和社会地位。
更是一种……认知的维度。
心底翻涌着羞愧、挫败，还掺了难以言说的折服。
方仲武那颗粗粝硬朗的心，仿佛被对方层层剖开，内里分毫都被看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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