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渐渐停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市谷有咲的手臂还环在香澄背上，手指停在那些乱掉的碎发上，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变平了。

香澄的手指还抓着有咲背后的校服，没松开，但力气小了很多,然后一根一根滑下来，垂在身侧。

有咲慢慢松开手，退开一步,直到能看清香澄的脸，香澄低着头，眼眶红透了，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她的右手还攥着——攥了一整个排练的那只手，虎口处露出一点锡箔纸的边，糖纸皱得不成样子，边缘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有咲看了那只手，大概两秒。

「手。」

声音轻，还有点沙。香澄抬起眼睛看她——紫色的眼睛被泪水泡过，有点懵。

有咲没有催,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香澄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攥着的右手伸出来，放在有咲掌心上面，没有碰到——拳头还攥着，悬在掌心上方。

有咲低下头，右手托着她的手背，左手伸过去，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每根指节轻轻按开，专注地，慢慢地，睫毛遮住了眼睛,香澄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松了。
那颗润喉糖躺在掌心里——已经变形了,柠檬黄的糖体在濡湿的锡箔纸里软成一团，棱角全没了，黏在纸上，不成形状。香澄看着那颗糖，嘴唇动了一下。

「……又搞砸了呢。」

声音很轻，嘴角带了些弧度，不太自然。

有咲什么都没说，拿起了那颗糖，拆开湿软的锡箔纸，放进嘴里。糖体变了形，黏在纸上很难完整剥下来——柠檬味，但是不对。甜味散了大半，剩一点酸和涩，还有纸的味道。

她没有皱眉。

「……笨蛋。」

顿了一下，把嘴里的糖往旁边推了推，抵在脸颊内侧。

「下次要好好给我。」

然后伸手，摸了摸香澄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后脑勺，带一点重量，像给淋了雨的猫顺一下毛，然后收回来。

「……而且我也没说不喜欢。」

更轻，像是嘴里自己漏出来的，说完攥住掌心那张空了的锡箔纸。

停顿了一秒。

「别动。」

香澄愣了一下，有咲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把她脸上黏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开，别到耳后，发丝黏在哭湿的脸颊上，不太好拨，有咲用指腹轻轻勾了一下，香澄乖乖站着，头微微偏了一点，本能顺着她的力道。
有咲把她被眼泪浸湿打绺的刘海往上拨了一下，把额头露出，看到发夹歪了——那个红色星星发夹。

「……歪了。」

取下来，重新别好，指尖穿过头发的时候擦过头皮，香澄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有咲从口袋里摸出了纸巾。

「脸花了。」

递过去，香澄接住，动作很慢——她看着纸巾，然后往脸上擦了一下。擦偏了，泪痕还在。

有咲看了两秒，伸手把纸巾拿回来。

「……不是那里。」

折了个干净角，托住香澄的下巴——没用力，两根手指轻轻一抬。

香澄的脸仰起来了，没有抵抗，下巴顺从地搁在有咲的指尖上，嘴唇微微张开，紫色的眼睛被泪水泡过，眼眶红透，但眼神是空的，好像没有任何防备，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猫，露出了喉咙。

有咲拿着纸巾从脸颊开始擦，香澄的视线落在有咲的睫毛上，然后滑到鼻尖，滑到嘴唇——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她没在听，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这么近。

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睫毛抖了一下，视线从有咲脸上弹开，滑到旁边，看着走廊的花盆。嘴唇慢慢合上了，但脸没有动——下巴还搁在有咲的指尖上，没有躲。脸在一点一点变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还是不说话。

有咲的指尖隔着纸巾擦到嘴角，停了一瞬，移开了。

「……另一边。」

香澄乖乖把脸转了过来，没有犹豫，等着有咲给她擦完。

擦完了，有咲准备把纸巾收起来。

香澄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指，又缩回去了，然后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伸出食指，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右边嘴角。

「……这里。」

声音比刚才还小，说完立刻把手指收回来，攥在身侧。脸微微红了，但没有躲开——还是站在原地，等有咲帮她擦。

有咲看了一眼，确实还有一点泪痕没擦到。

「……你自己不会擦吗。」

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纸巾折了一个更小的角，对着嘴角那个位置，轻轻地、慢慢地按了一下。比刚才还仔细，香澄的嘴唇在纸巾下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有咲收回手，把纸巾攥在掌心里。

「……笨蛋。」

刚才抱得太用力，校服领口歪了，一边翘起来，有咲看了两秒。

「衣服都皱了。」

伸手，捏住领口两边，轻轻拉平。指节碰到锁骨上方，香澄的皮肤凉凉的。有咲没有停，继续整理肩线，指腹顺着肩头滑了一下，把皱褶抚平。然后退后，看了看。

「……好了。」

香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起头看有咲，没说话。眼神里有一点迷糊的困惑。

有咲低头，看了一眼香澄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攥了一天糖的右手，掌心里还留着锡箔纸压出来的红印。

她伸出手，没有说「手」，直接托住了香澄的手背。

香澄的手指软软地搭在她掌心里——完全不用力，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猫爪。有咲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个红印。

「疼吗。」

「……不疼。」

声音很轻，不像回答，像呼吸。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被按过的掌心，手指轻轻蜷起来，又张开，那个红印还在。

「……痒。」

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用拇指又按了一下那个红印——然后指腹在掌心轻轻画了一小圈，很慢，很轻。像是挠痒，又像是确认这片皮肤是热的、是软的。

香澄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手指像猫爪一样在有咲掌心里轻轻屈起来，指甲碰到有咲的指根，然后慢慢松开了，又蜷了一下。

有咲又挠了一下，这次从掌心划到手腕内侧，指腹贴着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滑过去。

「……血液循环不好。」

嘴上在吐槽，手上没停，又挠了一下掌心，然后放开。

香澄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收到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很自然地合拢，掌心还留着被挠过的触感，热热的，麻麻的。

有咲转过身。

「……走了。」

步速慢了半拍，留了一个空位在身侧。

身后没有脚步声。

有咲停下，回头——香澄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轻轻缩着，脚没有动。

有咲走回去，没有问，没有绕。直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香澄没有立刻抬头。

她看着有咲的鞋尖，视线慢慢往上爬——黑色的连裤袜、膝盖、裙摆的褶皱、领口的线条——最后到了眼睛，琥珀色的。正看着自己。

香澄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轻轻捏住了有咲校服的下摆。拇指和食指捻了一小片布料，低下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没去拨，好像想用头发盖住脸——但头发太短了，盖不住，脸颊上还没退干净的红色从发丝间透出来。

嘴巴在头发后面动了动。

「……好像走不动了。」

声音闷在发丝里，尾音散在空气里，手还捏着那片衣角，没松。

有咲看了她一秒，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用整个手掌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准备拉。

香澄的手指搭在她掌心里——软塌塌的，没有力气。不是不握，是握不了。像一只连爪子都蜷不起来的猫。

有咲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凉凉的，每一根都软软地垂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手指慢慢滑进香澄的指缝之间——一根一根，轻轻地、慢慢地，扣住了。

扣好之后没有立刻走。停了一下。确认扣稳了。

「……这样能走了吗。」

香澄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眼神里有一点迷糊的光。

「……抓紧一点……嘛。」

尾音很轻，嘴唇碰一下又分开，听着有些可怜兮兮，不像是命令，不如说请求。就像一只翻出肚皮的猫，用爪子轻轻碰了碰你的手背。

有咲的睫毛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收紧，指节压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抓得结结实实，紧到她的手背微微泛白。

「呜……好痛。」

「……你啊。」

力度轻了许多，但也没有任何要松开她的意思，就这样牵着，牵着香澄往走廊那头走，步子很慢。

贩卖机的嗡嗡声越来越近，走廊很长，夕阳从窗户侧面切进来，长条亮块映在地板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些光，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香澄被她牵着，没有用力回握——手指还是软的，被扣着。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手指轻轻张开了一点。在有咲的指缝间，很小很小地，张了一下，又合拢。眼睛偷偷往上看——看有咲的侧脸，有咲目视前方，没在看自己。

又张开了，这次幅度大了一点点——无名指和尾指从有咲的指缝间滑了出来，又慢慢滑回去。一下一下，节奏很轻。

有咲没有低头，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保持着原来的力道。随她，让她做。

香澄又偷偷看了一眼有咲的侧脸，确认没被发现——然后嘴角动了动，继续，一步都没有落下。

贩卖机到了，有咲停在机器前面，没有松手。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了硬币。

哐当，一罐苹果汁滚出来，她把罐子拿在手里，转过身。

「拿着。」

香澄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两只手都有了东西——左手冰凉的罐子，右手被有咲扣着，暖的。

然后她就那么拿着，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低着头，看着罐子，拇指在罐壁上轻轻蹭了一下，罐子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有咲看着她，香澄没有抬头，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手指凉得发白。

有咲伸出手，握住了罐子另一头。香澄的手指还抓着罐子不放，大概是没反应过来。

有咲没说什么，左手托着罐子底部，右手伸过去，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和刚才掰开攥糖那样，慢慢的，轻轻的，每根指节轻轻按开，香澄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有咲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大概是哭完之后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吧。于是又细细地摸了摸她的手，揉了揉，像是在安抚，待到手指不再抖了，才把饮料拿走。

她把罐子放在贩卖机顶上，啪，单手扣开拉环，苹果的甜味散开了一点点，然后她拿起罐子，靠近香澄。

一只手拿着罐子，另一只手——扣着的那只——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从指缝里滑出来，托住了香澄的手背，让她自己站着不用抓。然后把手放到香澄的后颈上，轻轻地，帮她稳住头。

罐沿碰到香澄的下唇。

「……抬头吧。」

声音很轻，香澄顺着她的力道把脸仰起来。嘴唇微微张开，贴着罐沿，紫色的眼睛从睫毛下面看着，然后眨了眨，软绵绵的。

有咲手腕开始慢慢倾斜，苹果汁流了进去了一点点，刚好一口。然后她把罐子放平，退开。

香澄的喉咙动了一下，吞下去了。有咲等了一秒，确认她不咳、不呛了。然后把罐子又递过去，罐沿碰到香澄的下唇。

香澄没有立刻张嘴，她的嘴唇贴着罐沿，但没有张开。眼睛睁着的——紫色的，被泪水泡过，但视线是散开的。

有咲没有催，罐子停在香澄唇边，手腕稳着。

过了大概一次呼吸——也许是两次，香澄眨了一下眼睛。很慢，睫毛从上往下落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沉。然后嘴唇慢慢张开了。

苹果汁流了进去，又是一小口。有咲把罐子放平，退开。

香澄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吞下去了，但是她的嘴唇没有合上，还是微微张着。下唇沾着苹果汁，亮亮的。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角度，像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咲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后颈。

「……咽了，小心点。」

香澄眨了一下眼睛，嘴唇慢慢合上了，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像刚才那几秒里的事她全不记得。

有咲又把罐子递了过来，这次香澄的嘴唇张开得快了一点，走廊很安静，贩卖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两个人的呼吸，香澄每一次吞咽都很慢，有咲的节奏也跟着慢下来——喂一口，停；等她自己咽完；再喂一口。

香澄的嘴唇离开罐沿的时候微微张开，沾着苹果汁。她没有去舔。还是那样看着有咲——那种软的、散散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擦干的眼神。

有咲把罐子又递过去，但这次香澄没有张嘴。

「……不够喝。」

声音闷闷的，有点哑，眼眶好像更加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掉下来的碎珠，她看着有咲，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好渴。」

有咲看着她，手里的罐子停在半空中。

看着那张脸——哭花过又擦干净了、刘海被拨上去了、领口被拉平了、发夹被重新别好了。全身上下都是有咲刚才一点一点整理的。现在这个人站在贩卖机前面，连喝水都要人喂，喂了一口还不够，还在说渴。

有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香澄的头顶。

手指插进刘海里，指腹贴着发根，往后轻轻拨了一下。香澄被摸到的瞬间肩膀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了。眼睛眯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头本能地往有咲手掌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有咲的手往后滑，滑到了后脑勺。香澄的头顺着那个力道微微后仰，嘴唇还张着，苹果汁的痕迹还在嘴角。几根碎发从有咲指缝间翘出来。

「……喉咙都哭干了，现在知道渴了。」

手收回去拿罐子，香澄的头在空中停了一瞬——追空了。然后慢慢回正，眨了眨眼睛。看着有咲拿起罐子。

「……好渴。」

说得很轻，但眼神好像不是在说渴。

然后罐子又递了过去，这次没有喂一口就停——手腕慢慢倾斜，一直倾斜，让苹果汁平缓地、不间断地流进去，另一只手压在香澄的后颈上，拇指轻轻按着她后脑勺的碎发，帮她把头稳住。

间隙里，香澄换了一口气，有咲等她换完又继续喂，直到罐子轻了，有咲把空罐子放到贩卖机顶上，拇指擦了一下香澄嘴唇上沾的苹果汁。

「……回去吧。」

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这次没有再回头了，好像是知道她会跟着。

香澄跟在身后半步，右手被有咲重新扣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然后自己的手指慢慢弯了一下，力气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在掌心里试探性地、慢慢地蜷起来，扣住了有咲的无名指和小指。

有咲没有回头，但是手指紧了紧。

香澄的心跳声突然变大了，在自己耳朵里震了一下，她的手指僵在了有咲的指缝间。
「……有咲好厉害。」

香澄把头埋得更低，小声地说，

她把脸偏到一边，走廊上有盆花，红色的，上面好像有个标签写着什么。她盯着那个标签——盯得很用力，好像在辨认上面的字是不是褪色了，但标签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耳根也红了。

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有咲没有戳破，手指还是扣着，力度没变，只是走得更慢了。

香澄慢慢把气吐出来，很慢，怕被听到。然后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还在有咲的指缝间，她悄悄松了一点点力——又扣回去。这次只扣了小指。

有咲没有回头，步速慢了半拍。走廊很长，夕阳又沉了一点，地板上的光块从亮黄变成了橘色，边缘开始模糊。远处有人开关储物柜，闷响之后重新安静下来，贩卖机的嗡嗡声渐渐远了。

香澄走在她身后半步，头低着，看着两个人的脚尖交替着踩过地板上的光。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咲。」

声音很轻，散在走廊的空气里，断了一下，好像在找词。

「……谢谢。」

更轻，几乎只是嘴唇碰了碰，尾音化在呼吸里。

有咲没有回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又紧了一下，维持到指节压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没有空隙可以再收紧但也没有松开，然后步子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听不出节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隔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像是每一步都在和什么告别，走得更慢了。

香澄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但她也不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过地板上的光块，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在重复那个词，没出声，只有嘴唇的形状——谢、谢。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收回去的时候，脸埋在头发的影子里，谁也看不到。

走廊尽头，排练室的门还关着，自动贩卖机的灯在身后亮着，嗡嗡地、安静地，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快要融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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