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路过这座贫瘠的小镇，似乎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在你稀薄的印象中，这里的居民只堪堪解决了温饱，更遑论去修筑教堂、祭拜神灵。因此你仅打算在此地补充些干粮，冀望天黑前来得及赶到下一个有教堂的镇上。
出乎你的意料，小镇的风貌比之十年前要光鲜上不少。一群孩童在街道上嬉闹，身上的冬衣陈旧却十分厚实；几位妇人正悠闲地坐在麦田旁的磨盘上谈笑，挎篮中堆着还在散发热气的面包。
你靠近了些，妇人们隐含兴奋的讨论便落入了耳中。她们夸赞着镇上神父的慷慨，这些面包足够一家人吃上三天了。
直觉告诉你，话题的焦点正是你要寻找的目标。于是你大方地走上前，向为首的妇人行了一个来自绅士的脱帽礼：
“美丽的女士，请多告诉我些关于这位好心神父的事吧，您的慷慨将帮我的大忙了。”
这番言辞似乎极大地取悦了她。不论对何种年龄段的女士来说，这样的漂亮话总归是十分讨喜的。于是她掸了掸身侧的石面，亲热地招手示意你坐下，摆出一副要打开话匣子的姿态来：
“你是想打听亚伯•奈特罗德神父的事吗？他是我见过的最慈悲宽悯的人，这小镇如今日子好了起来，有一大半都要多亏他的帮衬呢！”
“就连教会征收的什一税，他也几乎都还给了镇长。他说这是神的馈赠，我们又哪里不知道这是他额外的贴补呢，连自己赖以维生的那份他也未曾留下。”另一位女士也迫不及待地接话道。
“他将所有的食物分给了那帮在巷子里流浪的孩子，即使我们送去熏鱼和黑面包，也全数被他婉拒了。噢，真希望他能熬过这个冬天。”妇人们慈爱地望向街上肆意玩闹的孩童，又齐齐垂头做了个祝祷的手势。
众人不过三言两语，便勾画出一位完美的圣者。他自淳朴的居民身上汲取了善意，又慷慨地将之播撒给每一个人。他是父神派往世间的代行者吗？妇人们如此感叹着，你不禁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此番交谈告一段落后，你优雅地向女士们道别，径直朝她们所指的教堂走去。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了，只要能寻到那位神父，便能请求他为你洗去满身罪愆，将你从无尽的自苦中解救出来。
想到即将卸下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重担，你的步伐也不禁轻快了几分。
教堂的地址并不难寻，在这座简朴的小镇上，它繁复华丽得有些格格不入了。想来居民们也曾投桃报李，为教堂的修缮出力不少。
此时已近黄昏，居民大多急于赶回家准备晚餐，因而街上已不剩什么人，教堂门前更是冷冷清清。你沿着长长的石阶缓步而上，抬手抚上虚掩着的沉重木门，发出一道悠长的吱嘎响声。
暖黄的天光沿着敞开的门扉倾泻而下，立时便铺满了长长的走道。你向天光尽处望去，依稀看到一道半跪的背影，正朝着祭坛默然而立，似乎正在虔诚地祝祷。
那道身影被包裹在属于圣职者的黑衣中，显得瘦削而修长，肩胛随着仰视的动作支起两道伶仃的凸起。罕见的银发被梳得齐整，夕阳的光芒仿佛为他加冕了桂冠。你眼含审视地打量着对方，尚未打定主意上前搭话，清冽的嗓音便突兀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是前来祷告的客人吗，恕我暂时无法接待，请自便吧。”
那道声线已尽量放得和缓，你却仍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你并未依照神父所言径自去做礼拜，只沉默地候在门边，以待换取一个交谈的时机。
中殿一时陷入诡异的沉寂中。神父再未发一言，只专注地抬首望向虚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你循着神父的视线望去，几尊神像正依序立在祭坛上，可那道视线尽处，却只见一片空蒙。斜阳的余晖透过彩窗投下，将神父与神像劈作两端，一半沐浴着光明，一半隐没进黑暗。
神父口中开始呢喃着什么，双肩戒备地绷紧，下意识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你一面凝神细听，一面朝祭坛走去，耳畔一时充斥着絮絮的低语，似乎并不止一道声音。
“你做得很好，百姓安居，海不扬波，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看到的吗？”
另一道嘲讽的嗓音突兀地清晰起来。你闻声怔在原地，才发觉不知何时，空无一人的祭坛上空，竟浮现出一道诡谲的身影。
夕阳为他凌厉的面颊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他的视线朝你斜斜瞥过，唇角勾起一丝轻慢的笑意。纯洁如雪的六翼在他身后缓缓张开，落在阴影中，却倒映出一副黑色的骨翼。
“是这样吗……？”神父敛下眉目，似是正努力按捺着心中的疑虑。他垂眉注视手中，手心里躺着一副精致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没有寻常的受难耶稣塑像，下面却多了一个复杂的金属底座，锋利的枪尖与镰刀装饰闪着不详的寒芒。
神颔首，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
“你将他们守护得多么好啊，现在，正是你该将之献祭予神的时机了，不是么？能够作为神的养料，也是这群无知的愚民们的荣幸吧？”
半空中的神笑容扩大了几分，他的视线凝在神父紧蹙的眉头上，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对方的挣扎，五指摊开，做出一副索取的姿态，手上套着的锈铁般甲胄泛着不详的光，如同沾了满手干涸的血液般。他循循善诱道：
“哪怕这是神的祈求，你也仍旧无动于衷吗？”
“不，我不能……我怎能罔顾他们的意志，即使是神也……”
神父的话语中满含挣扎，你却清楚地感受到这防线正如何地逐渐溃败，几近崩塌。
“神最倚重的代行者，难道竟是如此不虔诚之人吗？没有这些祭品，你又该献祭些什么，以告慰神为了维护这份安宁所牺牲的一切呢？”
神父的指尖颤抖着，双手攥紧成拳，又脱力般松开。那副十字架理应戳破了他的掌心，却不见任何血液流出。他的吐息逐渐急促，终于像下定决心般，轻声道：
“我将……献祭……我自己？”
“乖孩子。”
神的双脚踏上祭坛，他俯下身来，翘起的金发拂过神父的面颊，复又凑得更近了些。
那是一个吻。
神的吻轻柔地落在神父额上，奖励般抚慰着对方混沌的心绪。
十字架滑落在神父胸前，闪着铁锈般的光芒。
“等一下！”
你心头悚然一惊，脚下的动作已先于意识，朝着两人对峙的方向狂奔而去。
高台上的神父循声望向了你，神情悲悯而温和，而后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
一切在神父眼中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他再也顾不上忧心街上的孩童是否有厚实的冬衣，亦无暇再为居民准备果腹的面包。正如此刻这幅牢牢攫住你全部视线的图景那般，神父将手覆在神摊开的掌心上，献祭般将最完美的祭品交付到对方手中。
如同栖息于伊甸的蛇终于等到了它试图引诱的夏娃，神的面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那双结实的臂膀微一用力，便将他虔诚的供物拉入了怀中。与阴影融为一处的骨翼漫开墨色，迅速地自祭坛延伸开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一并吞噬进深重的黑暗中。
你拼尽全力跑过过长长的走道，却只来得及抓住神父的一片衣角。
周遭的陈设渐次褪色，扭曲成陌生的模样。彩窗框住的夕阳、浸在蜡油中的烛火，以及胸前泛起光泽的十字架，一切光明仿佛同时失却了灵魂般，被浓重的暗色吞噬、侵染。
一道极大的推力袭上肩头，你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不由自主朝门外飞去，又重重跌落在地面。
教堂外的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你顾不得身体的剧痛，掌心攥着那片破碎的衣摆，沿着来时的小道慌乱行去，直到跌坐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终于看到不远处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光。
“外乡人，为何深更半夜在街上逗留，这镇子最近可不太平！”
提着油灯的守夜人疾步跑来，连忙搀住你的臂膀，关切道。
“只是来教堂拜访了一下神父而已，不……我也不知道，为何离开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你晃了晃有些昏聩的头脑，透过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周遭，口中兀自喃喃着。
“神父？”守夜人的反应却十分夸张，变了调的质问撕破了静谧的夜空，“您在说些什么呢，这座教堂已荒废了许久，神已经很多年没有降临过这个小镇了！”
闻言，你惊愕地转身望去，却见身后的教堂哪里还有先前富丽的模样？青苔正凶狠地蚕食着腐朽的梁柱与碎裂的砖石，藤蔓如同狰狞的触手般沿着断壁攀爬而上，撕扯着早已摇摇欲坠的彩窗。这座巨大的建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弭，终于在你面前轰然坍塌。
掌心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连同曾栖身教堂中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的幻梦一般，自你眼中尽数消散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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