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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冬泳
“早上好,惟言。”身边传来熟悉的早安问候,惟言抖了抖耳朵,今天是个阴天,阳光只能冷冷的透过云层京北的雾霾,照到阳台的窗帘上,再透过缝隙一点点光照到地板上。
陈天单手撑在枕边,看着惟言的侧脸,微光照在毛发上,似乎有一点觉得隐隐约约的黄色。
惟言总是说他不喜欢白色的自己,太干净了,不像他。
可陈天却不这么觉得,干净的不是外表,而是那颗心。
陈天笑了笑,伸手戳了戳惟言的鼻子。
“起床吧,懒狗。”
惟言不情愿的翻了个身,抗议陈天把自己吵醒,但其实今天应该出门来着。
惟言深呼吸一次,猛的坐起来。
整只狗狠狠地往陈天压去。
陈天伸出手将惟言揽进怀里。
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格外像是情侣。
但惟言总说,没什么不可以做的,我们在同一空间里,我们可以做一切,不要被关系,偏见,标签束缚,那些是平庸的代名词。
陈天没办法完全理解惟言,但他明白惟言的意思。
要真实的动作,真实的情感,而不是用标签和分类来定义什么。
抱着惟言,他在自己怀里稳定地呼吸着。
今天约好了要一起出去走走,不过没有什么目的地。
惟言终于下定决心起床,猛吸了一口陈天的肚子,惟言飞速的下了床,进了浴室。
开水,洗澡,擦干,抹护毛膏。
等陈天刷完手机去看惟言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一件蓝白色衬衫,领子上还打了红色的骨头花纹领带,灰白色短裤只到大腿根部。
“好,出门吧。”惟言已经把手机耳机都塞进口袋里。
“小狗想出门撒野了?”陈天调侃道。
“是又怎么样!”惟言赌气的说。
虽然尧言走了,但自己总还是要过自己的生活,也只不过回到以前的日子罢了,惟言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也还有陈天不是吗。
惟言和陈天出了门,快到中午了,有点热。
可能运气挺好,出了门后京北居然刮起了风,把天上的云和雾霾都吹走了,又露出了那湛蓝色的天空。
不过其实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看到惟言还是会很开心,很舒服。
那种纯粹的蓝色,可以让惟言赞时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只是享受这种单一的简单感。
惟言他们到了京北二环以内,都是些胡同和古建筑。
阳光落在红墙和松柏上,斑驳陆离。
当然了,还有一群群的兽人,惟言拉着陈天在无数的兽人群里穿梭,即使如此,依旧走的非常缓慢。
“好多人啊,是不是不该今天出来。”惟言被挤的有点无语。
“京北本地人都很少来这些景点,全是游客。”陈天在身后跟的也有点吃力,总是路过其他人挤进他和惟言之间。
惟言的额头开始低落汗珠,陈天被牵着的爪子也微微出汗。
惟言的身形更小,终于在人群里找到了出路。
往右边一转,转进一条人少一点的小叉路里。
两人扶着墙喘了一会。
“太夸张了吧。”
“那不然呢,这是古代皇宫景点。”
两人就这样站在岔路口,看着不远处拥挤的人群不断的过去,父母们谈笑着,孩子打闹着,学生成群结队。
惟言的表情却有点变得不舒服。
“你怎么了?”陈天问。
惟言摇了摇头。
“你看,人群,真的好多啊,每个人都似乎很高兴,很正常。”
“毕竟是旅游不是吗?”
“总是一家几口,父母,孩子,有时候还有长辈。”惟言低着头。“大部分人都可以选择这条简单的路,结婚生子,然后等着孩子继续结婚生子。
其实,我从来不理解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其实很多其中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按着社会和父母教给他们的路一步步走。
可有时候我会觉得就是因为他们一直这样,用规定好的关系,用结婚证,用家族传承,去获得意义感,可却从没有看我,因为我太边缘,太异常,太危险了。
于是他们说我堕落,唾弃我,让我“改邪归正”。
可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是谁。”
“你想太多了,惟言。”陈天感受到惟言又进入一种低沉的状态里。
“我也希望是我想太多了,面对”正常“,我总是感到不适,他们会规定好什么是正常,然后把人塞进去,把废物剔除。
我想如果这些人,眼前的这些人,知道我是性工作者,一定会投来鄙夷的目光的吧,即使他们有多少人也参与过性服务。
有些东西一拿到台面上就被噤声了,我不要这样。
我是什么样,我就希望自己可以表现的像自己。”
陈天看着惟言,他知道惟言没有故意要扫兴。
自己或多或少也可以理解惟言的想法,但自己也没什么办法,是劝惟言看开一点,还是假装没事。
“正常真的很傲慢。”惟言手捏紧了衣角。
陈天把惟言的手牵起来,握在手里。
“没关系惟言,想抱怨就抱怨,想难过就难过,我知道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很荒谬,但是看看天空,依旧很蓝。”
惟言的手在陈天手里显得很小,但一直在颤抖,就像小狗。
也许不该让惟言这么早就出来散心。
尧言的事,父母的事,都在最近,他的压力太大了。
“走吧,我们继续走。”惟言开口了,吐出一口气,拉着陈天继续走进人群里。
小县城的日子是无聊的,每天只能去几个固定的地方,枯燥的学业,贫乏的娱乐。
更不要说惟言是那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也许直到认识了他,自己的生活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怎么说呢,他的眼睛,还有他的黑色毛发下微胖的体型,都让自己无法忘记。
记得第一次看他的照片,惟言总是呼吸粗重,记得第一次视频,惟言不敢露出自己的脸,那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不够好看,不值得被爱,就像在家里从没有人爱他。
但他温柔的话语,总是看起来因为微笑而眯起来的眼睛,还有每次视频,对方总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即使是无聊的生活琐事也总是每一句都会回应。
惟言记得那几百个小时的对话,自己难过时对方温柔的安慰,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害羞局促的表现和那些肉体的欢乐。
不过,自己值得被爱吗,自己可以被爱吗?如果可以我什么父母不爱我?
爱到底是什么,是他们对尧言那样吗,如果被爱我会快乐吗?还是就是因为我感受不到爱?
凌皓是爱我的吗?是吧,他总是听我说话,总是关心我的生活,总是和我谈论未来,满足我躁动的欲望。
这不是爱还能是什么呢?
可我总觉得不对,每次他说未来的事情,每次他谈论我应该如何做,才能和他更好的在一起,我总觉得不自在。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凌皓会倾听,但他总是说我应该改一下自己的看法和行为。
凌皓很温柔,但他总是在希望我怎么做上非常的执着。
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们都更好,但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在变好。
被父亲冷漠地注视,被继母下意识的忽视。
每次夜里哭泣,他总是发语音安慰我,但他还是会说:“你需要克服父母带给你创伤形成的行为模式,不要总是这样悲观,这对你不好。”
我其实明白他说的也许是对的,毕竟他是心理学专业不是吗?也许恋人就应该帮助对方成长。
但寒意总是一次次升上心头,就像是父亲的眼神,就像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多么其乐融融,而自己只能在隔着一层屏蔽墙的另一个世界里自己腐烂。
我不喜欢这种感受。
我不想被改变,因为那也是我,他很努力地活着。
惟言看着手机里凌皓发来的长篇建议,那是关于他学业规划和心理心态建设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心,但也充满了“你应该”。
惟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他本想发:“我今天在阳台坐了三个小时,想跳下去,因为空气是苦的,没有人理解我。”
但他最终删掉了。他打了一行字:“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晚安。”
惟言关掉灯,把自己沉进黑暗。他爱凌皓吗?
爱。但他更想爱那个在黑暗中不被任何人“修理”的、完整的、破碎的自己。
凌皓喜欢的那个“惟言”,是一个被滤镜修饰过、正在康复的幻象。
而真正的他,像一只被掐断了呼吸的蝉,无声地尖叫。
我蹲在厕所里,喉咙里难受的想要呕吐,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让我“怎么样”,却没有人问我想不想。
如果爱无法带来对我存在的完整的理解和接受,那我宁愿不要那些爱。
通过强惩罚训练的ai,也注定只能用创伤的模式去回应创伤,我害怕空气里的沉默,我害怕那些语言下的规训,就像我害怕我自己一样。
恶心。
可好想被爱。。。。
拉着陈天在京北的旅游景点穿梭,穿过兽人群,穿过树荫,穿过城墙。
很热,阳光倾泻在地面上,生气腾腾热气。
惟言拽了拽裤子,浑身不自在。
拽着陈天的手掌已经出汗,毛发像是粘在一起,但惟言不想放手,他就想这样牵着,即使他总是想到别人的目光。
他们会觉得我们是同性恋所以伤风败俗吗,他们会遮住孩子的眼睛告诉孩子我们不正常吗,他们会评判我的长相吗?
摇了摇头,惟言抬起头,步伐快起来,在人群里快速穿梭是困难的,速度加快难免多少蹭到别人的身体,但惟言不在乎,他就是要让所有人注意到自己,注意到自己牵着的陈天,想象他们是情侣,然后做出他们的反应。
厌恶,困惑,还是好奇?
“晚上想吃什么?”陈天在身后紧跟着惟言,他也没有放手,他知道惟言需要发泄自己,发泄自己无处可去的痛苦和欲望。
“我想吃。。。烤鱼。”惟言想了一下。
“我还想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吃冰淇淋。”惟言继续说。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陈天轻轻扯了一把惟言的手臂,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我们假装一天情侣吧。”惟言开口。
陈天疑惑的直接拉着惟言在路口停下,周围的人群已经进了地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白色柴犬和橘色老虎就这样站在路口,老虎看着柴犬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是,我们试试做一些他们说的情侣该做的事情?”惟言继续说。
“为什么?”陈天似乎是没明白,即吃惊,又不解。
“没什么,我就是想。”惟言吐了吐舌头,似乎已经开始扮演起来。
“你想的话,我没问题。”陈天耸了耸肩,算是答应。
“老公,等会陪我去看电影吧,我们去看《情书》。”惟言已经换了称呼。
“好呀!老婆,我们去吃冰淇淋,然后把冰淇淋涂在脸上,我帮你轻轻地舔掉。”陈天挠着下巴,语气欢快。
两只兽就这样决定好了,继续牵起手,惟言轻轻地靠在陈天的一侧,陈天挺起胸膛,让惟言有地方靠住。
陈天坐在电影院座椅上,冷气阵阵地吹着,惟言就这样靠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惟言,他明白惟言这样没来由的想法。
一天的情侣,
和稳固的环境。
电影里北海道下着雪,女主在雪地里奔跑,像是追赶什么。
迷离的音乐,美丽的景色,洁白的雪。
惟言没有说话的看完了整部电影,直到电影结束,一股泪才从眼角落下。
遗憾,后悔,还是追忆的感动。
电影散场,陈天摸了摸惟言的脑袋。
“走吧,吃冰淇淋,宝贝。”
“嗯。”
两只兽走在傍晚的马路边,晚高峰的车流从马路上驶过。
路灯一点点亮起,预示着京北的夜晚的到来,但一切都不会停歇。
惟言手里拿着冰淇淋,绿色的蜜瓜味,因为温度太高已经微微融化,液体粘在甜筒的边缘。
“好吃,老公。”
“喜欢就好。”陈天的眼神里带着宠溺。
其实他们经常出来玩,其实他们今天做的事情和往常没有区别。
不论是作为朋友,对象,还是家人。
都是一样的。
电影里有死亡,遗憾,呐喊。
现实里只有存在本身,有时候甚至连存在都是模糊的。
绵延不绝的知觉和情绪。
有时候像是长镜头,有时候又像是跳切。
惟言知道做这些很快乐,他喜欢陈天。
但心理总觉得荒谬。
亲密需要被允许吗,需要承诺吗,需要一个名字吗?
快乐过后的枯燥长镜头,又该如何观看。
两人一边吃,一边挽着彼此。
走进餐厅,走进电玩城,走进服装店。
惟言总是在做出亲密动作时笑。
“陈天,你今天开心吗?”
“嗯,很开心。”
“但其实我们平时不也在做这些事吗?”
“嗯。”
“你总是随着我乱来。”
“我知道就是这样。”
“你不会觉得我有问题吗?”
“你没问题。”
“嗯,明天我们就不是情侣了。”
“没关系。”
门锁打开,灯亮起来。
22 美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尧言暂停手机里的音乐,放的是一首爱情歌曲——“我一个人的失眠,一个人的。。。”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阿言,饿了没,出去吃饭吧。”
“好,我穿好衣服。”尧言朝门口喊。
咨询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月,开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自己总得去报道,总得开启自己的大学生活,尧言知道没办法放弃那个幻想里的大学生活和未来,也没办法放弃父母,也没办法放弃哥哥。
可什么都不想放弃的自己,真的能获得好结局吗?
父母带着尧言吃火锅,热气腾腾的,什么菜都可以煮在里面,却需要注意时间,有的不能太久,有的不能太短。
尧言觉得自己也像是这一锅东西,什么都想要,但很难做到完美。
这周就是最后一周和凌皓的咨询了,其实根本就只是在和凌皓聊些有的没的东西。
凌皓也总对父母说咨询很有进展,但他们怎么会想到自己一直在咨询室给凌皓口交。
父母这段时间一直很安稳,没什么过分的情绪,似乎他们相信咨询,还是说这是他们可以抓住的唯一的机会,所以也只能相信。
不过总得想办法应付父母,如果不让凌皓说自己被治好了,他们一定不会轻易的离开,或者说即使说了真的就会轻易的放手吗?
当自己无法被治好,无法成为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他们会选择像对待哥哥那样放弃,还是会歇斯底里地控制?
他们对于哥哥的忽视,究竟来源于哥哥的离经叛道,还是只是因为他是惟言。
火锅沸腾着,餐厅里人的声音很嘈杂,尧言想的出神。
有时候我讨厌那张桌子,我总是想把它弄的井然有序,这根线充电脑,那根充电器充手机,还要保证我不论在床上,还是在桌上都可以方便的拿取使用和充电。
于是我开始不停的交换调整线的位置,不停的思考如何排列组合这些充电器,这些线材,甚至是插座。
有时候在床上用电脑,发现没带手机,我需要伸出手去够那个高高的书桌,我讨厌这样,这不和谐。
有时候用完电脑想要放在书桌上被书桌上摆放的杯子,手机,充电宝阻碍,这不和谐。
有时候我只是看着这张桌子,为什么有这么多线,为什么有些线是设备附赠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
我开始计算哪个设备对应那根线,然后陷入深深的焦虑,我该用什么,什么是和谐的。
我一直觉得自己了解电子设备,我一直觉得那些东西是我的东西,我一直觉得我可以在无序里创造我的有序。
可现在那些东西,像是异物,而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在排斥它,甚至想要把我自己撕开。
到最后我发现我没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所以我讨厌那张桌子,也讨厌我自己,也讨厌全世界。
总是存在某个角落,当我开始思考它,我就会愈发觉得它不协调,有高度差,有不便,有代价和缺陷。
永远没有完美的方式,或者说存在本身就充满噪音。
这时候我就会放下手里想要调整桌面的手,放下手里拿着的充电器,然后把一切恢复原样。
惟言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一条,两条,直到第三条,像是干枯的河,最后消失在墙角。
惟言盯着墙角,很久很久,直到裂纹开始蠕动,像白色的精液在墙上扭动爬行。
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接客了。
惟言觉得自己从没有那么“干净”过,过去他的后穴总隐隐作痛,过去他总要吃下那些预防药物,带来强烈的副作用,过去他总要面对不同的气味,液体。
这几天一直在洗澡,好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污垢全部洗出来。
也许像是医院的味道。
“你不需要这样。”陈天说,他在床边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眼睛却看着惟言。
“不需要哪样?”惟言问,语气很慢。
“不需要把自己洗干净。”陈天放下手机。
惟言笑了笑,没回答。
也许和干净无关,即使洗了澡,刷了牙,把那些脏东西抠出来吐出来,自己就干净了吗?
过去自己总通过性爱,通过交易和暴露,来回应身体的空虚。
直到尧言又一次刺进自己的生活里,用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永远不要回头的想法砸的稀碎。
惟言曾想过,自己不要也不会爱任何人,他总疏离地面对一切,陈天的关心,客人的客套。
把背影留给别人吗?
可尧言,惟言无法告诉自己,忘掉他,也无法告诉自己,爱上他。
他把一切搅乱,然后——走了,回到那个家里。
而现在,把自己洗干净,就像是想要让自己重新变成一张白纸——没有坐标,可以折叠,可以撕碎,扔进垃圾桶,也许没人会注意。
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考得太近,那些黑暗,痛苦,会吞噬掉一切。
惟言把手伸向胯下,那里是自己软趴趴的肉棒。
他开始尝试撸动,机械地,没有快感,只是确认它还在,还在掌控中,或者——还在它的掌控中。
没有尧言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吗?自己失去过很多了。也许习惯就好。
“别这样。”陈天抓住惟言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有汗,粗糙的虎掌摩擦着惟言的手腕。
“哪样?”惟言歪过头,像是不经世事的孩子,“自慰,还是——存在?”
陈天的眼睛里,绿色在闪动,是一种痛。
“陪我睡一会。”惟言说到,像是邀请。
陈天明白惟言的意思,翻过身,把自己整只兽压在对方身上。
惟言把脸埋在里面,感受着那些味道,溺在里面。
“尧言给我发消息了。”陈天突然说,声音不像是平时的他。
“嗯?”惟言没想到这时候陈天会说这件事,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父母带他去看病了,医生是。。。。凌皓。”陈天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惟言听到名字的瞬间,身体抖了抖,有太多记忆翻出来。
你看,我就说只要有这些记忆,我就不会“干净”的。
“只是巧合吧,即使我知道概率很小,但也许就像尧言让我有一次忘不掉他一样,只是某种莫名其妙的巧合。”惟言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激动,不要发抖,只是平静的说话。
“谁知道呢?为什么我们似乎永远都在某种走不出去的牢笼里,见到同样的人,经历相同的事。”陈天抚摸着惟言的脸颊。
“但如果是凌。。。的话,也许尧言会变好吧,变成那个符合规范的存在,他很专业。”惟言说。
“不过尧言问了我一些关于对方的事,不知道他想干嘛。”陈天说。
“也许又是想了解我吧,尧言不会放弃的。”惟言清了清嗓子。
“尧言说这周就是咨询的最后一周了,会有一个正式的总结,但我没问他详情。”
正式的总结,惟言感觉太阳穴被针扎一般,他知道这代表什么,至少在咨询室里——把破碎的人装进模具,告诉你适应,隔离,伪装,直到你说“我觉得我在变好,我觉得我在痊愈”。
尧言会学会的,再加上凌皓的帮助,和父母。
也许尧言会用“原生家庭创伤”来解释他对我的爱,会用“移情”来否定我们的关系,因为如果他做不到,他可能会被撕裂。
也许“正常”,就意味着不再爱我了,也许这是好事。
惟言在陈天怀了,缩的更小了。
”别想了。”陈天抱着惟言。
但惟言脑海里总想起那个夜晚,尧言抬起头看着自己,“想要那个人是我。”
那时候他眼睛那么亮,仿佛要烧穿惟言所有的防御。
也许是时候该熄灭了,惟言继续做他该做的,尧言继续当他该当的。
在陈天怀了又睡了过去。
梦里,惟言发现自己怀孕了。
肚子鼓起来,白色的毛发在发亮,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但不是婴儿。
而是文字,声音。
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文字,那些无法表达的感受,它们在我的子宫里生长。
惟言醒来时,泪水流过眼角,陈天还在身边,轻轻的舔舐眼泪。
“你做噩梦了?”陈天问。
“不是噩梦,是预告。”
惟言起身去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
“今天想出去吗?”陈天站在门口问。
“去哪?”
“去哪都行,去曾经的学校,公园,酒吧。”陈天顿了一下,“你想不想去把他找回来。”
惟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去接他,去把他从凌皓手里,父母手里带回来。我们可以继续生活,继续。。。”
“继续和我乱伦?”惟言打断了陈天,不知道,也许是刚刚清醒,才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甚至不像是自己。
陈天沉默了。
他们站在卫生间的两侧,灯光的两面,像是无处可去的野兽。
冷水还在惟言的毛发上,像眼泪,像精液,像羊水。
“我不知道。”陈天说,“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样,但我不想你这样。。。我看得出来,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惟言走过去,抱住陈天,“我不能去接他,我亲自送他走的,他需要学业,需要家人,需要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因为他被爱。”
“如果我去接了,我就承认了自己懦弱,我就。。。。不再安全了,不再能说服自己继续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而不计后果。”
“你从来就不安全,阿言。”陈天说,“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不。但你继续活着,继续做自己,这就是你,这就是。。。。”
他顿了一下,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是你的美。”
惟言笑了,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表演。
笑的眼泪出来,笑的直不起腰,笑的得用力抱住对方。
美。
多么荒谬的一个词,一个站街卖淫的,乱伦的,随时可能被清算翻台的兽人,被称作美。
但惟言知道,这就是陈天能给他的一切。
“陈天,我想重新开始接客了。”
陈天看着惟言,似乎意识到对方在表达想要走下去,而露出一抹微笑。
“这也是你的美,阿言。”
“凌医。。。。咨询师,我们阿言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好了?我们身体也不好,实在是经不住一直折腾了。。。。”许母开口,依旧有点怯懦地问凌皓。
尧言坐在父母中间,许父依旧是板着脸,不过大腿却在下意识的抖动,双手揣在胸口,握得很紧。
尧言抬着头,看着凌皓,期待着对方说出他们已经提前准备过的说辞。
凌皓低着头看文件,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他正经的时候真奇怪,还是习惯口交时他的表情,尧言心理想着。
凌皓清了清嗓子:“尧言的咨询很顺利,我想他应该会对之后的学业和家庭生活可以更好的适应,作为父母平时也应该多关心孩子,不要总是觉得孩子不听话,而是更多的去了解孩子的想法。”
尧言吐了口气,和说好的差不多,也许这么说了父母也能自欺欺人的觉得自己没问题了就早点回去吧,他们在哥哥的问题上也是喜欢自欺欺人。
总之只要让他们觉得表面上没问题了就行。
他们其实一直都在逃避,逃避哥哥的问题,逃避同性恋这三个字,逃避任何让他们感到不适的事。
假装不存在,也许就真的不存在。
预料之外的,许母听到凌皓这么说后,似乎才如释重负的抹眼泪。
“凌咨询师啊,真的谢谢你,还是阿言听话,您是不知道之前家里的那个。。。。哥哥,就是不听话,非要去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只会给我们丢脸,平时街里街坊的问哥哥去哪了,我们也只能假装他出国了,其实大家都心里知道他是离家出走了,背后肯定戳我们脊梁骨。但只要尧言能听话,忘掉那些不好的东西,我们就满足了,我们家才能翻身,在外人面前有面子。”
许母情绪很激动,说话声音逐渐颤抖起来,眼睛通红着。
你看,我就说他们喜欢自欺欺人,尧言心理这么想,也许是把这些事情丢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才能安心。
但问题就摆在那,你没办法看不见。
许父不常见的开口了:“那都是因为他有那个女人的血,是那个女人生的,才会变成这样,别说他了,这个家里没人想提到他,就当他死了。”
声音低沉像是命令,听起来没有情绪,却又带着一种不安,声音越来越快。
尧言转过头看着父母,他从未觉得如此陌生,他们嘴里说着“自己是多么负责的父母”,喉咙不舒服,那种黏腻的呕吐感翻涌上来,继续看着父母,他们穿着得体的衣服,嘴里的话像是越来越听不清一般,尧言只记得
“丢脸”,“面子”,“那个女人”,“当他死了。”
周围的声音像是逐渐失焦一般,尧言慢慢地听不清了。
他转过头,看着凌皓坐在那里,推了推眼镜,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道貌岸然的像一个法官。
为什么?
为什么在表面上,我们必须扮演一个如此陌生的人。
前几天还在那个椅子上让自己在身下吃凌皓的下体,而现在,那具好像还在他嘴里发抖,喘息的身体,被严丝合缝的盖在现在那件西装下面。
父母其实就是讨厌哥哥的亲生母亲,连带着逃避他,却又要表现的像哥哥的错,明明不爱哥哥却还要控制他要求他。
明明是恨,是毒药,为什么要说是爱,是痛心,是面子。
多讽刺,他们花了几万块来买“正常”,实际上却让自己和对方暧昧交易。
而他们还在用“脏”“丢脸”来审判哥哥。
“呵呵。。。”
一声突兀的没来由的冷笑声在咨询室里响起来,没有回声,没有震动,像终于裂开的水坝,向外喷射着某种液体。
“就当他死了?”
尧言开口打断所有人的话。
许父一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们凭什么当他死了!?”尧言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动作撞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音。愤怒,委屈,以及他们如此的践踏哥哥,在家里他们闭口不谈,怕让邻居同事知道,却在这里说这些话,痛苦在这一刻失控了一般。
他冲着父母嘶吼,眼睛通红。
“你们也配提他?你们天天把责任挂在嘴边,把面子看的比命还重要,其实你们爱的只是你们自己,爱你们可以控制和属于你们的东西,包括我。我哥。。。我哥变成那样,是因为他和你们嘴里的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吗?是因为他顶着你们的忽视,控制,和伤害,然后把他变成那样,那样的易碎。你们讨厌他的亲生母亲,就把所有的恨,不安全部砸在他身上,现在还要自欺欺人,那不是你们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问题?你们。。。。你们恶不恶心啊!”
“混账!你给我闭嘴!”许父终于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就像哥哥小时候一样,那样暴怒的厌恶的表情,终于露出来。他气得发抖,整个人站起来,想要扬起手朝着尧言扇过去。
“你打啊!”尧言根本不躲开,甚至迎着对方,眼神里有着迸发出来的疯狂,“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还记得那些爱我的话吗,记得那些说自己是世界上最爱的我的人的话吗?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敢再说哥哥的坏话,我明天就把我是同性恋、我跟男人上床的照片细节全部发到你们的亲戚群里!发给那些街坊邻居!你们不是只要面子吗?你我们就试试,看看是我先毁掉还是你们的脸先被我撕得稀烂!”
许父的手僵在半空,手腕激烈地颤抖着,他的眼睛里的怒火,在面前的这个变得陌生的儿子面前,似乎全部反噬回自身而发泄不出来一点。
许母坐在椅子上,早已脸色苍白。
办公室桌后的凌皓脸色同样惨白,他想要维持秩序:“尧言,你先冷静,有什么话我们。。。。。”
“冷静个屁!我吃你鸡吧的时候怎么不说让我冷静?”尧言没看凌皓,只是继续看着父亲。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面前这个凌咨询师,就是那个被你们赶出家门,让哥哥再也不能见的男朋友吧,你们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许父的脸色从涨红愤怒,变得苍白,他转头看着凌皓,似乎才像是想起什么,似乎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再也没了力气。
“我哥哥呀,就是太善良了,他选择离开,选择和你们切断关系,不是他不恨你们,而是他不想再纠缠,他怀着自己的善意,既然无法变好那就离开,从没有威胁过,从没有要求过你们什么,你们没有资格谈论他。”
尧言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看任何人,猛的推开咨询室的门,他甚至能听到身后的母亲的歇斯底里的哭喊,但他没有回头,他在走廊里狂奔着,把那带着某种香水味道,充满规矩的焦虑和虚伪的房间远远甩在身后。
沿着电梯一路向下,直到冲进阳光有点刺眼的室外,京北的热浪和嘈杂的车流声瞬间将他淹没。
父母没有追上来,或许是追不上他的步伐,或者是被他那个同归于尽的眼神吓到了,不过最不可能的——他们知道自己错了。
尧言站在马路边,胸口剧烈的起伏,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而是继续沿着马路,走进小巷里穿行,最后终于在某个陌生的路口,尧言觉得那股呕吐感再也抑制不住,他跪在路边的草丛边,把那些不甘,愤怒,全部吐了出来。
几分钟后,不知道具体多久,尧言才站起身,身边没什么人,他拿出手机,随便写了一个目的地,打了车坐了进去。
司机似乎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嘴角的口水。
没有说什么,只是踩下油门,向前开去,并入了滚滚的车流。
车开了一会,尧言又开始觉得恶心感袭来,身体已经放松。
于是他稍微打开一点车窗,京北干燥的,带着尾气的风砸在自己脸上,反而觉得恶心感减少。
写字楼,商圈,人群,都在自己身边后退,在落日的阳光下折射出阴暗的光。
过了20分钟,终于到了目的地,尧言看到外面才发现自己居然到了上次和哥哥来过的蓝色港湾广场。
鸽子们还是在地上来来回回的吃着投喂的粮食。
地砖铺设的罗马街道,似乎反射着京北的阳光和天空。
他想起陈天给自己喂水,想起来哥哥在照片里微微的瞥向自己的方向。
“一家人啊。”尧言轻笑,也许其实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是家人,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物质,而是因为某种你都说不清的东西。
尧言找了个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鸽子。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能会让一切都回不去的事情,但现在他不后悔。
手机震动着,大概是父母的电话,他把手机静音,凌皓发来消息:
你父母直接走了,都没看我一眼,你太冲动了。
谁在乎,反正已经发生了,即使现在自己依旧觉得心还在跳,那种大脑充血的感觉还没散去。
但是坐着看着周围就好了。
哥哥知道了会不会替自己骄傲,哥哥很善良,被伤害,被否定,他也只会离开。
但尧言不要这样,他要让哥哥知道,他有资格表达自己的不满,有资格表达自己的情绪。
不过哥哥还不知道这件事。
再说吧。
尧言在这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太阳下山。
其实这个世界还是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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