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时间还是一条河。人和所有东西一起，不分彼此地漂流。

那时候，地上有一个幸福的王国。国王和王后，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丽聪慧之人。据说在老国王还是少年的时候，地上都没有国家呢！不知道多少个日子，年轻的国王在世间流浪。

一天，他爬上开满白花的高原。疲惫的他不觉坐在了花丛间，望着高地那边的山峦出神，任夜风痒痒地吹着额发。

他想，想着地平线落下的遥远地方，想着遥远的地方生活着的人们……忽然，他看见一位少女，从他遥望的那个方向，同样疲惫地爬上了高地。她站在一片清光中，而他再也没有想过地平线落下的地方。

但故事不是要讲他们如何快乐地悠游，又如何就在这片离星空最近的、开满白花的高原创造地上第一座王国。

又是不知多少个太阳落下、升起，幸福的王国迎来了一位可爱的王子。他是那么可爱，仿佛集天下的美好于一身——听说在他降生的那夜，繁星都感动落泪呢！更别提国王和王后，他们是那么样的高兴！是呐，世间又有谁能说比他们更幸福呢？他们立刻宣布举行庆典，九天九夜，无论大臣还是市民，都可以来王宫探望这新降世间的小小生命。

见过小王子的人都说，他像他英雄的母亲，还说，他像他伟大的父亲，唯独他的眼睛，唯有那双眼睛，却像星——像俯瞰着凡世王国的璀璨的星。

幸福的日子过得多么快呢，不知道——王子就这样在世间所有的宠爱中长大，转眼到了十岁生日那天。

那一天，白花在朝阳下轻轻摇曳，远山带着清澈的光辉。两位流浪的神，结伴来到了这座幸福的王国，一位是生，一位是死。祂们从甜睡着的永恒之梦里苏醒，跨过时间的长河，来到混蒙的世间。当无形的身体第一次触到金色的阳光和温暖的风时，祂们立刻爱上了这里。

两位神明化作一阵清风，随着庆典的人群吹进城门，推开雕花阳台的白窗，飞到小王子身旁。

多美的人儿，我要给你世上最好、最好的礼物！生命趴在床边，痴迷地看着趴在地板上画画的男孩。

多美啊，我愿永远守护你，直到时间死去的那天。死亡趴在生命身边，静静地看着趴在地板上画画的男孩。但不似生命那般专注——祂也悄悄看着那明丽的同伴。

我决定了，他将成为神的伴侣，他是世间最美的人！你也这么觉得吧？生命说。

是啊。死亡温和地微笑了。

深夜，庆典的人群散去，国王和王后吻过小王子的额头，怀着温暖的希冀阖上卧室的门，下楼去了。

大厅依稀鼓噪着宾客的谈笑，夜莺在近处低语。无上的安逸包裹着床榻，小王子朦胧睡去。

帘幕悄然拉开。生命戴着时间浇灌的空花，身穿死亡织就的绮罗，浮现在窗外，死亡替祂推开窗扇。今夜，两位流浪的神决定将无上的礼物赐给熟睡的王子。

愿你冲破一切羁绊，哪怕时间；愿你跨越一切山峰，哪怕在你父王年少旅路的终点。生命说着，轻吻王子的额头。

通过轻轻一吻，生的欢喜的赠礼已然赐给他。那夜，生命得到了祂渴求的，它想要爱、而被别人爱的。但，没有人注意到死亡，祂默默站在夜风吹拂的阳台外。

我的礼物那样寒酸，祂想，苍白、脆弱、僵硬，终要让红颜变作枯骨、青春喂养坟墓。我爱的已得到一切，我的礼物只会伤害祂的欢喜。

祂的欢喜，便是我的欢喜。想到这里，阴沉的死亡在心中祝福祂的同伴，闭上眼，无声无息地起飞，消失在群星间。

太阳升起时，得知此事的生命无比懊悔，它立刻追着死亡那永远追不上的脚步，离开了金色的人间。

就这样，王国恢复了宁静，甚至无人知晓神明的到来与离去。美好的日子继续溜走，仿佛永远要继续下去。

又过了两年，王子十二岁，生得更加俊美。那美丽就像白花盛开的梦，真实得摄人心魄，却疏远轻盈、邈若幻景，笼在一层难以察觉的哀婉中。

这年的生日庆典，白花枯萎，远山骨立，大雨如注，王子毫无征兆地昏倒了。醒来后，如星的眼睛和美丽的鼻子却不住地涌出鲜血。那永远幸福的面容，第一次露出苍白的恐惧。

高明的医生，云游的方士，德高望重的法师……渐渐多起来，渐渐多地出入宫廷。他们面色阴郁，王子体内蓬勃孳生的异常，让他们心惊胆战。

那一天，所有的面色都很重，所有的药瓶都很轻。王子的病因已然明了：破坏着身体的魔鬼、切割着灵魂的恶咒，正是生的赠礼、生的跃动。谁也想不到，也许连那神明也想不到——祂的礼物，漠视一切阻碍、冲决一切羁绊，永恒的生的洪流，终有一天也会漠视和冲决这美丽的人的尺度。

最高明的医生和术师用尽了巫术和药剂，无论如何还是无法让王子康复，甚至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抵抗死亡的技术，又怎能疗愈来自生本身的痛苦呢？

他们知道，能治愈他的，唯有苍白的死。然而那一夜，死亡还没赐下赠礼便匆匆离去。

也许生命愿意收回自己的礼物？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悲痛欲绝的国王和王后，疯狂地派遣虔诚的教士遍访世间。但生命早已追着死亡消失在群星的彼岸，再没人能追寻祂们的所在，连时间也不发一言。

二十岁时，王子已不能站立。一丝阳光也会灼伤他，一点硬物也会让他流血。他搬进阴暗的高塔。所幸，他的女儿健康地诞生、成长，生得轻盈俊美，让痛苦的人们感到一丝欣慰。王子久违地微笑了，这个国家也久违地感到了温暖。

在似有若无的温暖中，国王和王后相继辞世。王子继承王位，依然生活在塔中。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小公主十二岁生日那天。

灰蓝的城门重新大开，褪色的彩旗再度飘扬。曾幸福无比的王国再次欢乐地、满怀心事地唱起古老的星之歌。巨大的蛋糕摆在大厅中央，艺人纷纷走进宫廷。人们暂时放下心事，连久居高塔的苍白王子——现在是国王——也颤抖着走下塔楼。

他依然是那么柔弱而俊美，微笑里含着难言的忧郁，但看起来仍是那位十二岁少年。尽管饱受病痛折磨，他依旧蹒跚着，在卫兵和大臣门的拥护下，亲自去迎接小公主。他自知时日无多，心中清楚——所有人都清楚——公主的生日庆典，也将是一次仓促的加冕。

王子向众人点头，微笑着独自推门，走进小公主的居室。卫兵和大臣留在门外。这一刻，他们忽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就在刚才，多少年了呢，他们从国王脸上再次看到了那种东西——希望，世代流传的希望——也许快乐终将回归将死的国度吧？

尖叫打碎了沉静的幻想。

夜风吹起褪色的窗帘。

背叛时间的钟表突然破碎，碎在墙上。

邪兆大笑着腾起，黑翼席卷莹白的花海。它飞上夜空，双翼骤然绽开，遮蔽漫天星斗。

花瓣如雨，旋落宫庭。

人们冲进房间。宝剑、长枪，光闪闪好似纷飞的彩旗。

暗红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敞开的窗户、温暖的风。少女呆坐在床上。人们来不及思索便惊叫起来——哦，他们看见了！在公主饱满的额头上，在那额头正中的、淡红的胎记——那是生的吻痕。生的赠礼，顺着代代绵延的血的奥秘，传到了公主身上。

从此以后，希望的延续便是绝望的延续。人们沉默地站在那里，永远、永远地站在那里……

遥远的王国、小公主、绝望的人们……后来？失掉幸福的王国终于毁灭了吧，受伤的人们终于离开了吧，小公主、连同她可怕的血统都消失了吧？

后来的事，没人知道。

然而，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生的诅咒，便悄悄地流行在整个世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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