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早上一醒来，林知予的第一件事不是穿长袜——是把手伸到被子下面，确认笼子的弹簧卡扣还在。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笼子解开，手指从最刁的角度绕到环座后方，指甲反复拨弹簧扣，指腹被金属边缘硌出几道浅白的压痕，最后在一个几乎不抱希望的尝试中卡扣松脱了。他把笼子从身上取下，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加热了一整夜，放进塑料盒，扣上盖子。盒子和其它几个盒子并排放回柜子里。手指上的压痕过了早饭才消退。

PET-101开课。课程全名是「角色适应与服从基础」，但林知予拿到课程大纲的时候第一页的配图已经说清楚了这门课要做什么——一个穿着全套宠物装备的人——猫耳发箍、皮质项圈、可插入式尾巴，跪在地板上，双手撑在前面，头微微仰起，嘴角有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表情。

护理师已经不是第一次同时兼两门课的老师了。她站在器械训练室——和PFD-101是同一间，四面落地镜——但今天没有训练棒，没有润滑剂，没有灌肠椅。地板上放着一排塑料篮子，每个篮子里面是一套装备：一对动物耳朵发箍，一条黑色皮质项圈，金属铭牌挂在正面，上面刻着一个编号，林知予的篮子里是017，一条尾巴。尾巴不是挂在腰带上的，尾端有一枚小号肛塞固定器。那是一个非常细的——比S码训练棒还细——硅胶塞子，但它的用途不是扩张训练，不是让括约肌学习接纳，是固定，是让尾巴挂在一个人身后，像长出来的。

「PET-101的日常任务——戴动物耳朵和项圈一小时，或戴上全套（耳朵+项圈+尾巴）30分钟。考试标准你们以后会知道——现在——每个人拿好自己的篮子。」护理师在走道里走着，把篮子一个一个踢到每人的位置上。「耳朵先戴——不是随便放上去——要让发箍的弧度和你的头骨贴合——对着镜子调——」

林知予把耳朵戴上去。发箍是不锈钢的，外面包了一层绒毛，黑色，他把它推到头骨的中段，耳朵尖对着镜子，他看到自己的头上长了两个不属于他的东西，猫耳，不是人耳上面的第二对，是取代了人耳的，他的耳朵被发箍的绒毛覆盖，他原来的耳朵位置现在被两只动物的耳朵占据了。他把发箍往里推了一点，让耳朵立得更高，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在两片黑色绒毛下方，他的表情，他没有表情，但他眼角的肌肉在抽，不是笑，是不知道怎么放。

「项圈——扣在喉结下面——可以调——不要太紧——让它刚好贴住皮肤——但不能压到气管——」

项圈扣上。皮质贴着喉咙，他把扣子拉到一个刚好能感到自己喉结在项圈内侧滑动的角度。金属铭牌挂在正面——017——和那根S码训练棒上贴的编号是同一个，他低下头的时候铭牌往前晃，在镜子里，017，一个数字，项圈上的数字，他就是那个数字。017不是他的名字，是他在这间教室里的编号。

「尾巴——最后——先涂好润滑——然后——」护理师手里举着一条尾巴，她把尾端的肛塞涂好润滑，然后把尾巴举到和肩膀齐高的位置，从解剖学角度解释，「尾巴应该从尾椎延长线的角度出去——不是往下垂——是往外——像动物——不是装饰。肛塞固定器的直径是比S码还细的——不会造成扩张——但不等于你不应该放松——进入之前——呼气——让它滑进去——」

林知予往肛塞上涂了润滑剂。S码棒子已经教会了他怎么做这件事，呼气，括约肌在意识介入之前就已经松开了，肛塞滑进去，塞子在括约肌上方停住，他的括约肌自动收紧，固定了塞子。尾巴垂在他身后，他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戴着耳朵，项圈，身后有一条尾巴，一只用后腿站着的猫。他把尾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按护理师说的，从尾椎延长线往外，尾巴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弧，他回头看了镜子一眼，他看到自己——017——他不是林知予——他是被编号成了017的一只宠物动物，他的腿在自动并拢，GEX-101训练出来的并拢，但耳朵在头上立着，项圈在喉咙上，尾巴在身后，他的身体在三个不同的训练之间被拆成了三部分，每部分都各自属于不同的课：腿属于GEX-101，性器官属于RHB-101，肛门属于PFD-101，现在他的头，他的脖子，他的尾椎，这些曾经不需要被功能化的身体部位，现在都成了PET-101的训练对象。

「好——所有人站好——对着镜子——不要笑——兽医不看表情——看姿态——让你自己相信你是一只穿戴了被配发装备的动物——然后保持——三十分钟——」

林知予在镜子前站着，和自己对着，看着自己。他的脚趾在玛丽珍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停止，他的身体在尝试找到一种平衡，四条被训练出来的腿，一条被安上去的尾巴，两只被装上去的耳朵，一个被项圈标记为017的脖子。他站在镜子前，不是人，不是完全的动物，也不是机器，是三者之外的第四种存在，一个被组装出来的东西，由学院提供的零件，由他自己的括约肌固定，由他的意识默认为「课程内容」。这个第四种存在，是这个岛上为他创造的，他来之前不存在，等PET-101结课之后，这个存在就必须被放进柜子里，和其他盒子放在一起，PFD-101、HYD-101、ORM-101、RHB-101，现在多了一盒尾巴，尾巴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被他肛门的括约肌抓在体内的，不是学院的，不是他的，是被固定在两者之间的，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器官。他把尾巴抽了出来，括约肌在塞子脱出后自动收了一下，但不是收紧，是回味。

他坐在垫子上，把耳朵和项圈摘下来放进篮子。手指碰到铭牌的时候——017——金属的冷度还没有被他的体温同化。他把项圈翻过来，铭牌的背面是空的，但正面那个数字——017——从第一天体检开始就跟着他，档案编号、课桌编号、器械编号、训练日志封面编号，现在连他的脖子都被编号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个数字有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他以后再看到任何一串三位数字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是一个曾经被编号为017的人，或者动物，或者两者之间的东西。

***

下午。PFD-101——第二根扩张棒首次进入。

护理师在走道里巡视，走到林知予面前时停了一下，低头翻了他的日志，然后说：「S码已经内化了——二十次使用——无异常——今天你可以试第二根。不是全员升级——是你。」

林知予侧卧，面镜，但今天他没有看镜子。他把腿弯起来，手伸到身后，凭着体内感知，不是凭视觉。他用手指在肛周涂好润滑，他的手指不再需要镜子来导航了，括约肌的位置，皮肤被分开的角度，涂多少，哪只手指先进入，他都知道。不需要看，像穿衣服。他把第二根棒子抵在肛口。直径比S码大，在他的括约肌边缘，比第一毫米更靠近那个「现在还不行」的边界。

呼气。他的括约肌在呼气中松开，不是一直松，是刚好，是一个刚好卡在棒子和肌肉之间的通道，让棒子在呼气中滑过，他继续呼气，棒体在括约肌的每一道环肌上前进，他能感到棒体表面的每一个微小的增厚都在摩擦他的黏膜，不是痛，是触感，是他第一次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被推进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段距离。棒体停在他括约肌上方，固定，他的肛门被一根比之前更大的棒子撑开了，不是被动，是他主动推进去的。他在镜子里看了看，扁柄比S码的宽，但他的手没有在发抖，他的括约肌在收紧，不是在对抗棒子，是在学习它的新尺寸。

保持十分钟。护理师在走道里走过，看了一眼，走了。

取下的时候，他慢慢抽，棒体滑出，黏膜被撑开后留下一种轻微的摩擦热，从肛口往上，沿着他体内那根看不见的通道，被他自己保持热量，用一个被他自己的身体温度加热过的硅胶棒子，他今天把括约肌的边缘往外推了三毫米。

日志：「PFD-101，第二根扩张棒，首次进入，保持10分钟，深入感，黏膜被撑开后留下轻微摩擦热，内化，从需要想象到不需要想象，因为身体已经有这个感觉的经验了。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放松。」

写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停下了笔。「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放松。」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在别人面前」和「不在别人面前」来区分自己的放松状态了？他的放松，这不应该是被分成「在课堂上的放松」和「在宿舍里的放松」，但在岛上，放松本身就是一门课，而他在课堂上学到的放松，是比他在宿舍里的放松更有效率的。他能在护理师面前让第二根扩张棒进入体内，吸气，呼气，松开括约肌，但他在室友面前——在靠窗那个人面前——他一次也没有放松过。他的肌肉——那些被教官称赞为「你内化得很好」的肌肉——是只对器械开放的技能，不是对人的。他学会了用器械训练自己的身体，但他没有学会如何在对人时放松，而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别人了。他把这一行字留在日志里，「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放松」，作为一个新的身体事实，一个他自己发现的训练成果和副作用同时成立的公式。

***

下午第二节课。HYD-101灌肠。

护理师在灌肠室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排班表，从这周起，灌肠频率从每周三次升级为每天一次。不是所有新生——是PFD-101日志评估达到「内化」等级的学员——名单上有林知予的017。「你的肠道顺应性已经达标——现在需要的是频率——」护理师在他躺上灌肠椅时翻着他的日志，「之前是隔天灌——让肠道有恢复期——现在不需要了——你的肠道恢复速度已经超过了标准线——每天灌——让它习惯每天被填充——不是承受——是习惯。」

林知予侧卧在倾斜的不锈钢椅面上。喷嘴涂好润滑，轻推进入，和之前一样。温水注入，250毫升，和之前一样。但今天不只是保持，护理师在液体注入后没有走开，她把手放在林知予的小腹上，隔着衬衫和腹肌，手指轻轻按压，不是在检查，是在引导，「不要只保持——去感受液体的位置——它在哪里——在腹部的哪个位置——在肠道的哪一段——让它不是灌进去的东西——是你体内的一个存在——你可以用你的腹肌去碰它——不是推——是碰——」

林知予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和护理师的手并排，他的手指在衬衫布料上，能感受到护理师手背的温度，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250毫升的液体，在他的直肠和乙状结肠交界处，一个他不认识名字的位置，但他的手知道，隔着腹肌，液体在他手指下方，不是水流，是一个重量，一个可以被他的手感知到具体形状的、被肠壁包裹的液体团。他轻轻按了一下，液体在肠壁内移动，不是往下，是往旁边，被他的手指推到了肠壁的另一侧，他的肠壁感受到了，他也感受到了，他和他的肠道同时感受到了同一次触碰。这是第一次，他的手和自己的肠道，之间没有任何器械作为中介，他的手从腹部外面碰到了自己体内的东西，肠道从里面感受到了来自自己手指的压力，两个方向的触碰在肠壁的两侧同时发生，他自己在碰自己，从外面和从里面，在同一刻。

「好。保持。六分钟。」

他在那六分钟里闭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液体在体内随呼吸微移。他的肠道不再是一个只接受课程指令的通道，它开始和身体其他部位之间建立同步的联系，腹肌、括约肌、呼吸，所有他已经被训练过的部位，现在开始互相通信。不是护理师教他这样做的，是他在灌肠椅上，在温水填满肠道的那六分钟里，自己发现的。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护理师说他不需要恢复期了，不是因为肠道恢复得快，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在「被填充」和「空」之间做区分了。被填充的状态已经不是特殊情况，是日常。

释放，液体流出。他从灌肠椅上滑下来，大腿内侧在站起时自动并拢，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隔着腹肌触碰自己肠道内部的那只手。他在日志里写下：「HYD-101，灌肠频率升级至每日，250ml温水，保持6分钟，首次用手从腹部感知体内液体的位置。肠道和手之间，没有器械，是自己碰到自己，外面和里面，在同一刻。」

***

晚上。熄灯后，卫生间。他锁上门。第二根扩张棒在手里。不是课程要求，是他自己在深夜，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自己要做。他侧卧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白色瓷砖很凉，他把腿弯起来，润滑，这一次没有护士要他呼气，他自己呼，棒子推进，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卫生间的瓷砖墙壁弹回来，像是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命令。他在这个声音里推进，棒体滑过一个点，他的括约肌以前在这里会卡，但现在直接过了。不是不卡，是他不需要在乎卡不卡了，他不需要在护理师面前证明他的括约肌能过，他也不用在日志里写这个，他在日志里写的是「保持10分钟」。但现在是深夜，是自己，他让棒子在里面待了不记入日志的二十分钟。他发现了自己体内有比课堂更深的空间，不只是棒体的长度，是他在没人看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括约肌保持在一个和护理师要求角度不一样的缝隙里，更小的阻力，更准确的推进，是他自己的舒适感，不是标准，是他在自己体内画自己的地图。他不打算告诉护理师。

他站起来，在卫生间镜子前，尾巴的肛塞痕迹还在尾椎上，镜子里，戴着项圈的一圈淡红色，第二根棒子的扁柄从他身后伸出来，不是学生，不是人，是一个自己把自己装满的人，器械是他的，腔道是他的，指令是他自己发出的，在护理师不在的时候，他学会了给自己下命令。他把棒子拔出，清洁，放进盒子里。然后回到床上，在黑暗中，他的括约肌还在收缩，像在回味那些棒子教给它的每一条边界，和每一条被他自己推过的边界，这些不是护理师教给他的，是他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在没有镜子的地方，自己找到的。

他躺在床垫上，大腿并拢，没有用意识，它们自己贴在一起。他的身体现在有四个被编号的功能区，每个都已经被课程化、日志化、器械化，但他今晚发现的身体内部——那个比课堂日志更深的区域——没有编号，不在任何课程大纲上，只属于他自己。他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那件半透的白衬衫，隔着腹肌，感受着自己体内，空的，但不再是空荡感，是「空」正在变成「等待下一次被填充」。他不知道自己该恐惧还是该期待。但他知道，他会在明天，再在日志空缺的地方，用铅笔，写一些不属于院方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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