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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川身上虽然有枪,但现在开枪,无疑会惊醒所有人。
没有时间犹豫,他含糊「嗯?」了一声,假装没听清,身体向左侧转,左腿暗中蓄势向后疾扫。
守卫意识尚在混沌中,还没想通穿着管理制服的人为何会暴起发难,小腿胫骨就被狠狠扫中,闷哼一声,身体失衡向前倾倒。
楚怀川的右臂顺着守卫前扑的势头,精准卡住他的脖颈,即刻向后拖,防止他弯腰弓背,同时移步紧贴在他背后,右掌搭上了左臂的肘弯。
守卫显然也懂些格斗技巧,知道裸绞一成自己凶多吉少,但上来就被攻击,重心难稳,只能拼尽全力去扒拉楚怀川的左臂,不让自己被锁死。
楚怀川不给他这个机会,左手从守卫颈后穿过,扣住自己的右肩。
守卫被压迫颈动脉窦,不过几秒就失去了意识,软倒不动。楚怀川双手持续收紧,直到他彻底没了脉搏。
走廊两侧都是宿舍,随时可能有人出来。又耽误几分钟,已经无暇再处理尸体了。
楚怀川草草把守卫摆作刚出房间就倒地的样子,轻手轻脚,重新爬上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贴在墙外的窗沿。
天白得更多了,更有一丝橙红从海天交接处慢慢浮现。
目光回到眼前,环境仍是晦暗,身下是一棵大树,五月正是枝繁叶茂,主干在树叶里若隐若现。
红砖楼前有四个守卫,分在大门两边,他们目视前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藏在另一栋楼的窗沿边。
如果不小心掉下去,一定会立刻暴露。
楚怀川提一口气,看准位置,往树干上一跃。双腿落在实处,没有喘息的余裕,他立即卧倒,伏在树干分叉间,以防守卫看过来。
好在守卫没有发现。
他不敢多作停留,顺着树干匍匐两步,缓缓直起身,又是一跃,落在红砖楼的三楼屋顶,与一只行在屋脊的猫迎面相对。
那猫看着楚怀川,前爪点地,脑袋后仰,满是警惕。
「屋顶什么声音?」有个守卫耳尖。
楚怀川作势要去抓猫,那猫受惊后退,几下从三楼跳到一楼,窜进灌木丛中。
守卫见有只猫跳下来,也就不以为意。
与前面那些用作宿舍的楼不同,红砖小楼的布局像是独栋小别墅,三楼还有个面南的大露台。
白书瑶会在脚下的三楼,还是二楼某个房间?
脚下的房间有扇玻璃门通向露台,门边是扇大面积的窗户,楚怀川在窗户旁贴墙从屋顶下来,落在露台,隔绝了一楼守卫的视线。
窗帘半拉半掩,床就在窗边。有个人躺在床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盖着薄被的双腿。
楚怀川正准备探头确认是谁,只听「咔嚓」一声,门把手被人转动。
此时在窗边探头,无疑会被进房间的人一眼看到,他不得不缩了回去,仍是贴着墙。
老旧砖楼的隔音并不好,楚怀川能清晰听见来人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那人带上门,没有开灯,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站定。
「书瑶。」开口的是个年轻男声,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温柔。
看来不用确认了,床上的人正是白书瑶,她没有回答,不知是否真的醒着。
但这称呼,这语气,不像是施暴者,而像是……
男人在床边坐了下来,长叹一口气:「……书瑶,八年没见,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和我闹脾气的吗?」
真的是沈未晞。他就在园区里,还可以自由出入柳亚辉的这栋红砖楼。
楚怀川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但被下午白书瑶声嘶力竭的「走开」误导了,他下意识认为白书瑶不会对沈未晞说「走开」。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楚怀川好奇。
「别装睡。窗帘拉开了,你起来过。」沈未晞拍拍床沿,「你也该闹够了,骂你的那女人不是死了吗?还是我亲手开的枪。她已经跟了我两年多,你一来,我可以毫不犹豫动手……相信我,我对她们只有泄欲,没有感情。」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处理一件旧衣服。亲手枪杀跟了自己两年的女人,纵使真的没有感情,这份冷酷也令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一直单身等着我,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却发现我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心里肯定不平衡。没办法,八年前,我以为你和我分手了,你要怪,就怪你哥哥吧。」
无论沈未晞怎么说,白书瑶都一言不发。
沈未晞也不管白书瑶是否回应,自说自话:「你在怪我轻易放弃?我们被你哥哥设计分开八年,如今我知道你被人下了药都在叫我的名字,不会再放手。」
他竟连下药的事都知道,从哪里得知的?楚怀川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别人。是白承璋?楚凌云?还是白书瑶自己?
「你到底不满意什么!」沈未晞喉中溢出低吼,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脆弱,尾音颤抖着,化为乞求,「……书瑶,不闹了好不好?这八年我感觉好孤独……她们都是没读过书的空心美人,你不在,根本没人能和我说得上话……」
房间内依旧没有白书瑶的回应,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沈未晞似乎被她长久的沉默激怒了,声音拔高,却透出一种底气不足的焦躁:「你不是爱我吗?不惜私奔也要来找我!只有你……只有你爱一无所有的我……说话!说你爱我!」
质询一字不漏钻进楚怀川耳中,他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共鸣。
他是来救白书瑶的,不该共情沈未晞,但易地而处,如果他是沈未晞……
他无比理解这占有欲和控制欲,理解这份孤独、偏执、贪婪,理解这用暴虐掩饰内心恐惧的丑态。
因为他太熟悉了。他用理智和耐心压抑的,正是这种会让生活在光里的白书瑶退避三舍的阴暗面。
楚怀川知道,沈未晞也一定明白,只是不想承认,还在找一堆其他的理由自欺欺人。
白书瑶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沙哑冰冷,与素日的温婉完全不同:「我爱的是沈未晞。」
沈未晞顿住,语气也陡然冷硬:「我就是沈未晞,你爱的是我。」
「你不是。」白书瑶断然否认,「沈未晞是英雄缉毒警的遗腹子,是坚持正确答案的优等生,是送钱给受骗老人的好心人。你是……你是谁?」
话到最后,白书瑶语不成句,显然是极力压着莫大的痛苦。
房间里重新归入一片死寂,如同深渊将两人吞噬殆尽。
「哈……」漫长的沉默后,沈未晞笑了出来,先只有一声,而后是肆无忌惮的大声狂笑,「……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癫狂,连屋顶都在与笑声共振。墙外的楚怀川感觉刺耳无比,几个深呼吸,才能稳住心脏被共振引起的搏动。
笑声渐歇,沈未晞转为诡异的平和,好像刚才白书瑶那番话并没有说出口。
「书瑶,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是母亲起的,取自《蒹葭》,『蒹葭萋萋,白露未晞』,那个人……那个牺牲的英雄缉毒警察,他就是母亲再也找寻不到的爱人。原来不是,我的名字是他起的。」
《蒹葭》是初中必读课文,知名度最广,多数听到沈未晞名字的人,结合他遗腹子的身世,恐怕都会以为这个名字出自《蒹葭》,诗里在水边寻找爱人无果的哀婉深情,就是沈未晞母亲爱情的写照。
楚怀川就是这么以为的,白书瑶应该也是。
「我看了他的日记……」沈未晞声音低哑,仿佛喉咙被将要出口的话灼伤,「……『沈盈说她怀孕了,可我早上四点就要走,不知道哪天才能完成任务再回家陪她。离开家的时候天上的星星好亮,低头才发现,我的衬衫穿反了,真是好笑。』」
他将日记中的词句字字道来,和背下来的一样。那语中的涩意,不像是背父亲的日记,更像是在剜出心头的腐肉示人。
「他迫不得已离开家执行任务的时候,想到的是这首诗,『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在早起工作还穿错了衣服这件事上,现代的警察和古人竟有一场跨越两千多年的共鸣。
「他给孩子起名叫『未晞』,『东方未晞,颠倒裳衣,倒之颠之,自公令之』……多可笑啊,他在日记里写,古人是被当官的『召之令之』,但他不一样,他是为了人民。」
原来「未晞」代表的,不是《蒹葭》里的凄美爱情,而是《东方未明》里,天不亮就要去工作的身不由己。
听到这里,白书瑶的声音带着怒意:「他心里都是人民,为正义而牺牲,如果他还活着,看到儿子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
沈未晞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哈!他如果活着……哈哈哈!我崇拜着他长大,长到十八岁我才知道,原来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哈哈哈哈!」
笑声到最后变了形, 让人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或是某种讽刺的怒吼。
楚怀川见不到沈未晞的表情,从那情绪激荡的笑声里,他的表情如何扭曲,可以想象,但终究不能描绘。
沈未晞止了笑,平静中甚至带点自暴自弃:「他如果知道,自己被派去缉毒,是他队长为了方便搞他的女人……他如果知道,让他欣喜若狂的胎儿,其实是队长的种……他会后悔当英雄吗?」
白书瑶沉默了,或许是正在消化惊人的真相。
那个队长……
比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更无耻的,是把仁义道德架在他人头上令其牺牲,背地里把男盗女娼藏给自己暗中放纵。
「原来高一那年,岳建群没有骂错。我不是什么英雄的遗腹子,我是个……被我生父和母亲拿去欺骗那位可怜英雄的……私生子。」
沈未晞索性将自我全部剥开,不无残忍地摊在白书瑶面前,击碎她年少时的所有滤镜:「我坚持答案,不是因为答案是对的,而是因为,我是对的;我送钱给那老头,是因为,他蹲在地上的样子,让我能站着施舍他!」
白书瑶受到这剧烈的精神冲击,喃喃重复:「你不是未晞……」
「好,我不是沈未晞!无名英雄抬头时,满天繁星高高在上,可曾低头看一眼挣扎的苦难和理想?」沈未晞语气中是满满的讽刺和狂傲,「我是『问星』,我要攀上高天,扯下星辰!我要他们跪在我脚下,回答我——凭什么?」
楚怀川背贴着砖墙,清晨的露台空气微凉,一点点渗进他心头因共鸣而起的燥热。
凭什么?
沈未晞的质问,何尝不是他十四岁那年,跪在母亲逐渐冰冷的遗体旁,环望楚家吃人宅院时,心底无声响起的咆哮?
然而楚怀川不能沉浸在思绪里。
海平面那抹橙红已经开始缓缓上升,再不找到机会带白书瑶出来,天就要亮了。
寂静中,突然一阵呲呲啦啦的电流声,沈未晞身上的对讲机响起:「星哥,宿舍楼里死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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