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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18,归乡(18)伤逝 (完结章)

[db:作者] 2026-03-03 14:26 p站小说 96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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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家

从正面望去,这座深棕色的小屋在一片翠绿中显得格外突出:极简风格的构造,让它的外形看起来像是稍稍现代化了些的农家小院。然而在那朴素的外表下,屋顶上却盖了一层墨色的仿古瓦片,玻璃窗干净明亮,配上一道窄红边的框,显得十分艳丽。屋子四周绕着一道走廊,虽不十分宽绰,但摆上几张餐椅还是绰绰有余的。 〝闲暇时光,沏上一杯清茶,约上三五好友于此会聚,一边享受绿意,一边谈天说地,这样将会是多么惬意。〟至清凝望着这小屋,思绪已经飘到了未来;即使还没有进入这屋子,但她却已经开始憧憬接下来在这与南北度过的生活了。 〝清?〟南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怎么了?刚刚就看你在这边发呆。〟 〝啊,抱歉。〟她柔声说道。〝我只是感觉如梦一般,明明早上我还在县城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寻找客车站,下午就已经和我心心念念的人站在一起,准备回家了。〟 〝那个人是谁呢?〟南北因为一直憋着笑,导致他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明知故问。〟她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少年笑得更开心了。 〝你脸怎么红了?难道……那个人此刻就在你身边?〟 〝胡说八道。〟纵使她嘴上不饶人,但少女的娇羞却足以抵过千言万语。〝赶紧开门啦。〟 随着‘咔擦’一声,木栅栏应声而开。南北站在栅栏前,很是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一直等到她走到房门前方才关上栅栏。 〝行李先放客厅吧,我带你去参观下客房。〟他推开房门,领着至清走进内室。 〝客房?为什么不是……嗯,我没事。〟至清的脸色莫名有点奇怪,这让他有些担心。 谈笑间,他们便已经走到了客卧门前,南北推开房门,与至清一同跨进客房,两人站在窗前,向外望去:晶亮的湖面连着天,起初还浓淡分明,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水和天便朦胧在一起,只透露出一道水天相交的白色痕迹。而在那水平线之上,是静穆与辉煌的落日,它用千万支光箭,呼啸着射穿一天的彤云,于是,一天的云便燃烧起来,它们相互推搡着,激荡着,似海浪般涌动着。 〝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至清轻声说道。当她看到这副景色时,这诗句便自然地从脑海中浮了上来。 〝你喜欢这里吗?如果感觉不太好的话就跟我说,你可以去主卧。〟他有些忐忑地问道。 〝没事,我很喜欢。〟至清微微低着头,含笑说道。看着她那清丽柔美的侧脸,南北怔了怔,感到心中一阵悸动。 〝谢谢你,能把我五年前的一个愿望记得那么清楚。〟她轻喃道。〝真的很厉害……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愿望还有实现的一天。〟 〝不要把这件事说的这么伟大啦,只要你喜欢那就好。〟南北站到她身边,凝望着远处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中像是有万千话语。〝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想给自己喜欢的女孩送上礼物的普通人罢了。〟 “南北……”少女心头一热,满心欢喜地挽上了他的手臂。南北原本正呆立在窗前,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她这么一闹虽说有些惊慌,但看到爱人那幸福的笑颜便也安下心来。此刻,两人在夕阳光辉下凝望着彼此,虽不发一言,却像是把这五年间所经历过的事情交流了个遍。 〝总之,欢迎回家。我等你好久啦,清。〟许久之后,南北望着她那像是闪着星光的眼瞳,定定地说道。〝晚餐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做。〟 〝还是老样子,来碗阳春面就好。〟她轻笑着说道。明白这话中含意的南北眼睛一亮,点了点头便往身后走去。 南北前脚走出房门,至清后脚便像是如释重负般的躺在了身后的床上,那柔软的触感让她舒服的不禁眯起了眼睛。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静静地发着呆。直到现在,她还是感觉有些恍惚,就好像是在梦中似的。早上在县城中的经历在此刻也有些模糊,在她看来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过于顺畅,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清,下来吃饭了。〟南北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是在提醒她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真实不虚。恍惚感消失了,但那莫名的不安感却是丝毫没有改变。她揉了揉脑袋,整理下衣装,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胡思乱想逐出脑海。 〝我来了。〟她走出房门,只见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正摆在餐桌上。金黄的煎蛋,翠绿的青菜,白皙到有些透明的面条,一旁作为点缀的些许肉末,清香的汤汁,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她甚至有点想哭。她默默地坐下,慢慢地吃着面条。 〝味道如何?〟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错,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吃。〟白汽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她在哭泣一样。雾气间,南北像是看到了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我好的很,只是这雾太大了,弄得我脸上湿湿的。〟至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让他忍不住地担心。 “那个……” 〝请帮我拿张纸巾,谢谢。〟 〝好。〟他手忙脚乱地将纸巾递去,随着雾气散去,他看到对方的眼眶有些微红,像是哭过了一样。他刚想问问原因,但又担心惹得她难过便作罢。于是,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面,不发一言。 〝我吃完先回去啦,谢谢你为我做的饭。〟至清吃完便起身往房间走去。 “清……”挽留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有些失落的坐在餐椅上,感觉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久别重逢,他本想和她好好谈谈各自在着五年间的经历,但看她这副模样却也不好插嘴。 〝两年没来过信,吃完饭又立刻回房,至清真的会和我在一起吗?〟南北望着屋顶,有些难过,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失去他所珍视的女孩了。 夜深了。 至清躺在床上,静静想着心事。 〝你喜欢他吗?〟一个声音问道。 〝喜欢。〟 〝就这么简单?〟 〝不是普普通通的喜欢哦,是想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种。〟她急匆匆地说道,生怕那声音误解了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你刚刚为什么不向他说明情况呢?〟 〝我……我担心如实讲了他会不喜欢我,觉得我矫情。〟她低着头说道。〝而且,我感觉太过梦幻的事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破碎,就像我们之前那样。〟 〝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母庸置疑。〟 〝既然如此,找个时间告诉他你的心意吧,刚刚的情绪变动也好,想当他新娘的愿望也好,通通都讲给他听。如果他真的喜欢你的话,那应该只会为此感到开心才对。〟 〝什么新娘!乱说。〟她红着脸说道。〝我之后会跟他好好解释的。〟 那声音轻笑了几下,便消失了。 〝真是的……〟至清嘟囔道。〝无论如何,希望这个梦能持续的久一点吧。〟她翻了个身,再次望向窗外。此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厚的云层如毛毯般盖住了整片天空,将那皎洁的月光阻拦在外。山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拂树林的‘莎莎’声响着,时不时会有鸟发出哀嚎似的叫声,引得她越来越害怕。她套上衣服,鼓起勇气朝主卧外走去。 〝南北。〟 突如其来的怯弱声音将正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少年完全唤醒。他抬起头,只见至清正穿着身白纱裙,倚靠着门框,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眼神中透露出祈求。 〝我……我好害怕,我能到你这边睡吗?〟 五十四章:梦醒时分 至清安静地倚靠在他身旁熟睡着,嘴边微微地带着些笑意,让人不禁有些好奇她在梦中究竟是看到了怎样的景象。此刻的她就像是只温顺的小猫,让人难以将她和平素间那个在工作时严肃认真,不近人情的清冷形象联系在一起。 “南北……”她翻了个身,若有若无的梦呓道,像是在呼唤着身旁的恋人。 〝我在,清。〟南北低低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刹那间,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惊扰到她的担忧同时涌上了少年的心头。不过好在至清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惊醒,他这才安下心来,全神贯注地望着恋人那可爱的睡颜,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睡个好觉,至清。〟他轻声说道,将披在身上的被子往她那边盖了盖,随后便也沉沉睡去。 待到至清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她轻抚自己的额头,感觉昏沉沉的,应该是睡太久了而产生的后遗症。 〝南北?〟她望向一旁的床铺,却发现那边空荡荡的,她试探性的叫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于是便走出房门,在屋子里寻找着南北,但最终却一无所获。 “南北……”她的声音中微微有些沙哑,像是哭泣的前兆。 〝我回来了。〟南北温润的声音从门口响起,看到蹲在角落里的至清,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将手上提着的一个黑袋子放向另一旁,随即便走到至清身边,轻声安慰着她。 〝怎么啦?我不是在餐桌留了张纸条给你吗?我今天去上班了,白天当然不在家啦。〟 〝纸条?〟她望向餐桌,不错,上面的确摆着张纸条,只是她光顾着着急,结果连这个东西都没看见。 〝要我回来的晚些,真不知道你会怎样。〟他抚着额头,有些无奈地说道。 〝抱歉,我刚醒来,一时间找不到你,就……〟至清低下头,神情间有些失落。 〝没事,你无需道歉,是我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他似乎不太在意这件事。〝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晚餐,你早午饭都没吃,一定饿坏了。〟 〝没事,你做自己喜欢的就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红着脸说道:〝那……那个,吃完饭后能和我去湖边逛逛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先是一愣,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准备晚饭了。〟 〝那……我先回房整理下衣装。〟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尔后便反应过来。至清红着脸,扭捏着向他挥了挥手,便往身后的房间走去。 晚饭后。 南北站在门前凝望着那黑色袋子,神情间满是犹疑,让人看了不禁好奇袋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如此神色大变。思考过一段时间后,他还是选择将那袋中物品取出,放入兜中。随后,他的神情终于有些缓和下来。他长吁口气,缓缓走到庭院中,待至清整理完毕便可出发。 一旁的主卧中。 至清理了理鬓角,端坐在梳妆台前,一方清澈透明的玻璃镜衬映出她的倒影;只见那镜中人满面含春,秀眉微蹙,虽不施粉黛,但那脸颊上似桃花般的绯红却也展露出了独属于她的那份纯情。她轻挽长发,将那如瀑般的黑发束成一根马尾,再缀上红白色的发夹,穿上她最爱的淡白色连衣裙,再往镜中看去,一个清纯可人的少女便出现在了其中。看到这幕,她双眸含笑,执起一旁的胭脂,轻点朱唇,淡然抿唇,霎那间,明月的光辉也仿佛被她冲淡了不少。 她满意的点点头,便坐起身来,慢慢地往外面走去。 〝南北。〟听到少女的呼喊,他转过头来,望着盛装打扮的恋人,他先是有些愣住了,随后便向前迈了一步,向她伸出了手。 〝谢谢。〟她浅笑道。〝我们走吧。〟 ……… 在那柔和的月光下,两人慢慢地在湖边趟着步子,一股奇怪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着;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说的话,但谁都不先发言,似乎在等着对方打破这僵局。 〝清……你有没有感到有人跟着我们?〟南北突然有些紧张的说道,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这也太过紧张了吧,应该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踩到了树叶什么的。〟至清好像并不是很在意,她推开教堂的大门,领着南北走了进去。 〝清,这是?〟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少女将一盏盏蜡烛点起,刚刚还很阴暗的教堂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我今天喊你来,是想和你说些事情。〟她轻声说道。〝其实……自来到这边以后,我都感觉心里闷闷的,总是莫名有些不安,因此昨天在餐桌上我情绪一直不怎么好。让你担心了,抱歉。〟 〝你无需道歉,人的情绪就像天中的明月,有阴亦有阳,有起亦有浮,这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吗?〟 少女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南北那坚定而又不乏温柔的眼神。突然,她感觉唇上一阵炙热,紧接着便如它来时的迅速一般,转瞬间便消失了。 〝这就是我的回答,清。〟他凝望着至清的双眼说道。只见烛光下,少女那白净素丽的脸颊此刻红的像要滴出血来,而那对宁静深邃的眸子此时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四处乱转着,躲闪着他的目光。他感到一阵眩晕,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稍有些平静下来后,再看向面前满脸娇羞的恋人,他这才相信自己此刻所经历的真实不虚。 〝我明白了。〟少女喃喃道,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真是和梦一样……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咔擦。’ 少女充满爱意的话语被打断,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是那么明显。 清,快趴下!”南北一边朝她呼喊着,一边飞快地将还未反应过来的至清护在了身下。子弹呼啸着,自他们身旁穿过,紧接着,木料断裂的声音便接连不断地从两人身后响起,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多看。未能说出的话语,被破坏了的约会,这些足以让她心碎的事情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她只是在心中不住地祈愿着,希望自己和南北能在这场劫难下幸存下来。 梦醒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没有了当时的轻松愉快。 五十五章:别离之吻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平息了。教堂外的人声有些喧闹,至清仔细的辨认了下,刚刚还有些红润起来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有些慌乱地望向身旁的南北,黑暗遮盖了他的面容,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南北,我们好像被越南人包围了,怎……怎么办?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她拉着身前少年的衣襟,有些害怕地说道。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南北望着她,脸上微微带着丝笑意,这让她看着很是安心。〝拉紧我的手。〟他简短地说了句,便牵着至清的手往身后狂奔,外面的人像是发现了里面的异变,再一次开始往里面射击,子弹带着凄厉的啸声,擦过两人的身边,即便如此,他们的脸上却毫无惧意;恋人那温暖的手掌仿佛给了他们无限的力量,让他们有勇气在这枪林弹雨中穿梭。慢慢地,漏着些微光的后门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南北……”她的的语气中微微带了点欣喜。〝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他们在那儿!〟大门处传来一阵叫喊声,打破了至清的幻想,她有些紧张地捏紧了南北的手。 〝你快走,我尽量拖住他们。〟南北朝她凄然一笑。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翻出张泛黄了的地图给她。〝这是你曾经给我的地图,现在还给你。下山以后你照着地图去民兵连那边通知下他们,就说山上有越军在进行渗透作战。〟 〝那你呢?〟少女的声音微微地有些颤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我们思考了,你拿着地图快走。〟他的声音起初很是严肃,但看到至清真的起步离开时,却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不要担心我,我引开这几个人后就去山下和你汇合。〟 〝我明白了。〟少女眼角含泪,声音微微有些低沉,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说道,声调也难得的上扬了不少。 “差点忘了,明天就是你的生日吧?生日快乐。请务必活下来,我还想跟你一起庆祝生日呢。 南北听到这儿,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绽放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我知道啦,谢谢你。路上小心。〟他温柔地整理着面前少女那凌乱的长发,轻抚着她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别哭啦,等下山脚见。〟 至清突然握住他的领口,将额头靠在了少年的肩上。她的长发随风飘动,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少女的体温越过衬衫传达过来,令他的身体瞬间也感到了温热。她轻声吐出的气息不仅振动了他的耳膜,连心脏也一起被振动。靠过来的体重轻得让人惊讶,肩膀也纤弱的令人疑惑。 他仿佛是用对待易碎品的方式,谨慎地触碰到至清的肩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他吻了上去。 少女稍稍愣了下,便热烈地迎合着他的嘴唇。纵使死亡随时都有可能会来临,但却也拦不住他们对彼此表达自己那浓烈的爱意。他们就这样缠绵着,直到脚步声在那空旷的内部声响起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对方的嘴唇。触碰时有多温暖,分开的时候体会到的寒冷也就会有多刺骨,像把人冻住一般的难受。 至清抓住他衬衫领口的手没了力气,手指顺次离开。尽管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但南北的双眼还是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面容镌刻在脑海里似的。 〝再见。〟 〝再见。〟他轻声说道,目送着少女,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即使两人都没有明说,但他们都很清楚:这应该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怎么能让你死在这儿,笨蛋至清。〟南北望着恋人远去的方向低声喃道。〝你的人生还很长。就在不远的将来,你还会游览许多地方,去完成那些璀璨的理想,在这途中,你也许会碰到志同道合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们也许会互生情愫,然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直到彼此都白发苍苍。当你离开世间时,你会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听着儿孙的祈祷,看着爱人的双眼,安详的离开世间,而不是死在这个冰冷晦暗的地方。〟 他打开那黑色的手提袋,从其中掏出把乌黑铮亮的80式7.62毫米手枪,上面标着626厂特有的那种三角标。这是他从山下自己熟识的民兵那儿借来的,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自己带着这把枪白跑了一趟,但如今的形势已经是剑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清。〟他在脑中回想了一遍恋人的容颜,再望一眼身后,敌人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他拿起手枪,瞄准好目标,下定决心,准备将他们阻挡于此。 随着人影逐渐逼近,他果断地打出几枪,便躲到一旁的阴影中去,准备着下一次的袭击。而对方似乎也早有准备,几个人影侧身躲开,向他的藏身处打出几枪作为还击。 〝二,三,四……人数不多,又全是越南人。〟他观察着对方的情况,突然有了些希望。他当过一段时间的援越参谋,对这帮人的作战水平自然是知晓的一清二楚。他带着点轻蔑的笑意,掏出手枪,准备给这帮人来个突然袭击。 〝别太深入!敌人恐怕就躲在前面的阴影处,冲的这么前面是急着去送死吗?〟坚决的命令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人群停下了,而这声音也引得南北心中一颤。 曾经的母语,似曾相识的语调……他甩甩头,将怀疑抛出脑后。 〝别藏了,你在长椅后藏着吧,田中教官。要不是我在这边,恐怕你的偷袭还真能得逞。〟熟悉而又带着些戏谑的声音从人影后传来,他虽有些讶异,但提枪的手却还是僵在那儿,始终不敢放下。 〝在这儿呆久了,让你连自己的本名都忘了吗?真是可怜。〟嘲讽的声音仍未停止。〝或许这个名字你会熟悉些?诸葛南北。〟

五十六章: Alte Kameraden (旧友进行曲)

原本晴朗的夜空随着云层的堆积,将月光完全阻拦在外,原本还有些光亮的地面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趁着夜幕,南北在林间飞奔着。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头,长时间的奔跑让他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但背后的追兵却像是不知疲倦般,一直在身后穷追不舍。流弹带着股杀气,从他身边擦过。他躲在树后,一边喘息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位置,策划着反击。 〝残弹数……八颗左右。对付这几个追兵应该不成问题。〟他检查了下弹匣,如此断定道。〝至于背后的那个指挥官么,虽不清楚真实身份,但还是谨慎些为好。〟南北屏息凝神,认真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和对方的脚步声。他小心地探出个头,探查对方的动向;只见在一片黑暗中,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气腾腾地往他的藏身处走来,他们帽檐上的红星微微泛着冷光,昭告着对手他们越南人民军的身份。他没有看见指挥官,估计是躲在黑暗中,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周围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枝叶将整个林子挡的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亮。他看着这情景,突然心生一计。 …… 在确定准备完毕后,他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端起手枪,打开保险,在瞄准镜内缓缓寻找着目标,慢慢地,几个隐隐约约晃动着的人影出现在了射击范围内。 他扣下了扳机。 枪口的火光在黑夜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带着股死亡寒气的子弹飞速向前冲去,划破了夜晚宁静的空气。敌军虽说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击打倒了几个,但却也没乱了阵型。他在心中暗叹着对手的坚韧,随后便紧急转移至另一个地方准备着下一轮攻击。在紧接着的几声枪响过后,南北走出树后,静静观看着自己刚刚的战果:刚刚还在林间耀武扬威走着的追兵此刻正歪七扭八的倒在空地上,毫无生气。他长叹一口气,拿枪的手微微垂下。 〝剩余弹药尚有三颗……考虑到还剩一个指挥官,只能说勉强够用吧。〟 他微微往身后侧了侧,一颗子弹便擦着他的面颊呼啸而过,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痕,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第二次攻击。 〝说曹操曹操到。〟他举起枪,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一脸杀意的敌军指挥官。〝让我看看你会是谁。〟 然而,就在他看到来人的面容时,嘴角却忍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阮君?〟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在援越时期关系最为亲密的好友,阮光海。〝你怎么在这?〟 〝我想这个问题要先问你。〟阮光海迅速地掏出了枪,直指他的面门。〝侥幸生存,寄宿于敌人的屋檐之下,你不会觉得对不起在那次炮击中牺牲的战友吗?!〟 南北默默望着这位故友,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感觉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那曾经友善的面容如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映在他眼中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眼中包含着对他和他所居住地区的仇恨的男人。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做的哪个噩梦;至清面色惨白地躺在他怀中,慢慢地失去生机。而在她身后,是已成为一片火海的村庄。 他打了个寒颤,握紧枪柄。 〝不管如何,先谈谈你来之前的事情吧。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尽可能平淡的说道。 对方持枪的手仍未放下,但那紧绷着的神情却变了些。 〝自那次炮击过后,我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却也破了相,腿脚也变得不太利索。〟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也知道的,我老家在海防……当我拖着条伤腿出院,想与家人会面的时候,却被告知亲人失踪,家园被夷为平地的消息,你能想想到那副场景吗?〟 南北轻点了点头,表示同情与理解。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造成了这一切?〝阮光海质问道,那声音带着股悲愤。〟我始终想不明白一点;为什么总是我们遭罪?我们只是想将处在柬挝两国的同胞从暴政中解放出来,这有什么错?波尔布特干的那些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打断了友人的话柄。〝除了在战场上,你碰见,或与一个中国人交流过吗?〟 对方愣住了。 〝如果你跟他们认真交流过的话,就会得到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也是到这边以后才明白这件事情……没错,当初是你们先越的界,才导致后续的一系列军事行动。〟 〝这与黎笋跟我们讲的不同。〟对方一开始虽有些不太相信,但看到南北那笃定的神情,心中却不禁有些动摇。自开战一来,他对上层的宣传一直深信不疑,而在回乡后看到的那副惨状又将他对北方邻国的恶劣映像加深了不少。也正因如此,他在伤愈后并未选择解甲归田,而是选择加入特攻部队,在前线继续作战。 〝到底怎么回事……〟阮光海皱了皱眉,对当前的情况感到有些迷惑。上层的宣传和旧友的话语在此刻被绞到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请相信我说的话,阮君。〟他诚恳地说道。〝不要被那些虚妄而又无意义的民族主义冲晕了头脑,在这场战争中,不管是哪一方──越南也好,中国也好,平民都是无辜的。如果你有什么仇恨的话,对我开枪就好,别将怒火释放到山下的民众那里。〟 他说罢,便放下手枪,闭上眼睛,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枪口那冰冷的触感从他的额头迅速传遍全身,他突然感受到了那久未蒙面的对死亡的恐惧。他猛地捏紧了手掌,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安心。 〝会死吗?〟 他不知道。无论如何,他只希望自己的牺牲能换来自己所珍视的人和事物幸存下来的希望。 〝混蛋,你这让我怎么下的了手。〟手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次睁开眼睛,旧友那紧绷着的表情总算是轻松了不少。见此情景,南北伸出手,对他友好的笑了笑。 〝好久不见。〟

五十七章:天鹅之死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阮君。〟两人端坐在林间的空地上,南北搂住友人的肩膀,很是友好地说道。〝关于你部下的事情,我很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兵戎相向。但……我有想保护的人,因此绝不能放你们过去。〟 〝是那个女孩么?〟阮光海那沧桑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些愉悦的神情。〝我刚进教堂时刚好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怎么说呢……我感觉你们两人感情挺好的。话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要是边境冲突能在那之前结束的话,或许我还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 〝结婚?〟他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待到他反应过来时,刚刚因枪战而变得惨白的脸颊转瞬间便变成了一片通红。他和至清平素间虽说相处的犹如对夫妇般亲密无间,但对结婚这人生的头等大事却是从未想过。今日给友人这么一点,他那自作战时便紧绷着的心脏终于放松了不少。他望着远方,开始幻想起了两人婚礼当天的场景: 那应该是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明媚的阳光将一旁的湖面映的波光粼粼,像是块碎裂的明镜。此时正值春季,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放眼望去,只见天地间一片绿意斐然。他向前望去,就在这充满生机的世界里,至清穿着一身素白的婚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步步地向他走来。 慢慢地,两人离得越来越近。至清向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臂。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朝教堂走去,彼此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时不时会有几只飞鸟经过,它们轻灵地叫着,像是庆贺这对恋人从今天起正式结为一体。 〝喂,醒醒,还没到那时候呢。〟光海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将他从遐想中唤醒,刚刚还有些呆滞的眼神转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抱歉,听你这么一说,就不由得想到未来的事情了……明明离那天还很远。〟南北摸了摸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到时你可一定要来,毕竟你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好。〟他望着南北,微微一笑。〝我先走了,回到总部后,我会尽可能让高层相信你已经被我们处理掉,在确认完毕前你不要太高调,不然让上面发现你没死,我那边就麻烦了。〟光海突然站起身,对南北说道。他的神情虽有些不舍,但迈出的步子却异常坚定。 〝婚礼上见。〟南北点点头,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去。 而正当他还沉浸在与友人重逢的喜悦时,身后却忽地传来几声枪响。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刚刚还在他身边谈笑风生的光海正神情痛苦的倒在地上,娟娟的鲜血从他胸口流出。他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嘴唇微动着,南北看出了那唇语:〝快跑!〟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他提着把手枪,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身体微微颤动着的光海,随后抬手一枪,打爆了他的头颅。鲜血的腥气在林间迅速蔓延开,南北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地狱光景,脸上满是悲伤的神情。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面对消极怠工的属下,自然是要好好惩罚下了。〟他擦着那被鲜血染红了的白手套,在几次尝试都没什么效果后,索性直接将其扔掉了,看他的神情极为平常,就像是丢了件垃圾似的。鲜血与黑色的泥土交融在一起,变得极为妖艳。南北突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涌上了自己的心头,他举起枪,死死的盯住对方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喂喂,同是日本人何必互相残杀?更何况我接到的任务也只是将你带回,不用这么认真吧?〟那人似乎并不害怕他,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仍能轻松地插科打诨。〝不就是杀了个越南人吗,反应这么大,还是不是田中家的人?〟 〝你……是家里派来的?〟他听着这熟悉的语言,不免有些惊讶。 〝你的祖父托我带上几个人来这边带你回去,我本来就是个监工,只是没想到这几个越南人如此不靠谱,居然还被你干掉了,实在没办法我才出的手。〟他漫不经心地提着枪,看不出他有什么别的感情。〝不过你这人倒还挺有闲情雅致,来这边居然还能跟女人攀上关系,她算是你的什么人?恋人,还是说情……〟 后半段没有说完,因为他刚刚起了个头,南北便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保险,手扣在扳机上,像是在下一秒就将开火。 〝哦哦,冷静,冷静。〟那人轻松愉快的说着,却也端起了手枪,直指南北的面庞。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南北的身上,而是望向他身后的树丛,他的眼神中突然多了几分〝这不是件大事,只要你跟我回去,那么问题就解决了,这边的人们──也包括你的那位小情人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如果是在我刚来到这边时,有人这么跟我说,我会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去。但现在不同。我曾经答应过她,要陪她一起度过无数个日夜春秋。〟提起恋人,他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不少,但那声音中的强硬却未曾发生过改变。〝因此,我绝不会回去。另外,我绝不允许有人诋毁她,哪怕是本家的人也不例外。〟南北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注意点言辞。〟 〝那倒还真是令人害怕。〟那人扭了扭头,收敛起笑容,终于有些严肃起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跟不跟我回去?〟 〝绝不。〟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萧瑟的夜风吹过两人中间,带着股寒意。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有对彼此的仇恨与杀意。对峙着的双方死死地握着枪,谁都不敢放松。此刻哪怕是有一点儿突如其来地声响,都会使其中一方产生误判,继而扣下扳机。在直面死亡的威胁时,无论是平日间多么没心没肺的人都会产生恐惧。 身后的草丛突然传出了些声响,南北微微侧过头看了看,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行为让他失去了先机。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林中响起,显得格外明显。他看向前方,只见一道火光在那漆黑的的枪口前闪了闪,随即子弹便带着尖厉的啸声向他直挺挺地飞来。 没有过多的思考,他的身体先一步为他做出了选择。他猛地将手抬起,毫不犹豫地朝对方开了两枪,子弹在空中回旋,带着他的决心与愤怒向前方冲去。 〝清,再见了。〟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子弹特有的那呼啸的风声先一步灌入他耳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虽说他经历过几次战斗,但当死亡的威胁离他如此之近时,还是不免有些心慌。 突然,那风声停止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他有些疑惑的睁开眼睛,往前方看去。 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头戴红白色发卡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挡在他面前。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和腹部,鲜红的血液随着子弹从她的后背穿出,密集的血点自伤口处一点点地落下,星罗密布在翠绿的草地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不禁让人联想起了在战场上怒放的虞美人。 风吹过她那柔弱的身躯,她晃了晃,便再也支撑不住,往身后倒去。那白色的裙摆在空中飘舞着,像是花朵般在夜空中绽放。见此状况,南北急忙向前一步,在女子倒地前一刻接住了她,紧接着又小心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南北……你没受伤吧?〟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已不复从前的清亮与活泼。此刻的至清气若游丝,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想让南北不要太过担心。在两人身后,成群的民兵一拥而上,将那黑衣人控制在地。 身后的声音无比嘈杂,黑衣人拼尽全力脱开束缚,向他高喊着什么,但南北却视若无睹。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此刻倒映在他眼中的,只剩下那个正柔弱地躺在他怀中,强忍着疼痛对他笑着的女子。看到她胸口上那抹刺眼的红色,他突然感觉心脏被什么人掏去了,他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声。 “清……“他用那嘶哑的嗓音呼唤道。

五十八章:伤逝

一个臂上戴着红十字标志的士兵半蹲在地上,神情严肃地查看着至清的伤势,南北拿着绷带,很是紧张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和他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那医疗兵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拍了拍南北的肩头,便打算离开。 〝大夫,请你再看看,一定还有办法的……〟他焦急地跪在地上,用近乎恳求的声音说道。然而,他的请求并没有说完,他感到自己的袖子后端被轻轻地扯了下,转头一看,至清正温柔地笑着,凝望着他的脸庞。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话要对他说。那笑容中既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舍。 〝南北……不要再麻烦医生了,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请带我回教堂吧。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他静静地听着至清断断续续的说完这段话,随后便温柔地将她抱在怀中,一步步地往教堂的方向走去。月亮从云层中升起,那柔和的光芒再一次洒向大地,月光穿过林间,像是层轻纱般披在了两人的身上。至清在这微光的沐浴下微微抬起了头,她望着南北看了许久,眼神中满是眷恋。 〝我们到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抵达了教堂。因为之前的冲突,教堂的门此刻正敞开着,南北抱着至清,一步步地走进,他在十字架前将至清小心的放下,又匆匆地掏出火柴,将两边的蜡烛逐一点起,那光点摇晃着,使两人的影子在这烛光下若隐若现。在完成了这一切工作后,他便快步走到至清身旁将她抱起,他俯下身子,好能听清恋人那近乎呢喃的话语。 〝南北……我…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几小时,大概是几十分钟,或……或者是只剩几分钟。不过那些都没有关系了,总之……我坚持不到明天了。我不能和你一起庆祝生日了。炎热的夏天还没到来,我却将离你而去了。〟 他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无力感正压在他身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的活力从自己的恋人身上一点点的逝去,而他自己对此却无能为力。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是握住至清那纤细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给予她力量似的。豆大的眼泪冲破眼眶,如同断线般不断的落下,打湿了手背,即便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哽咽声,但一股悲伤的氛围还是在这里蔓延开来。 〝请别在这边为我哭泣……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至清柔声说道,她的声调微微提高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有那么一瞬间,南北甚至以为她已经恢复了健康。〝等我走了再哭吧。至少现在,我想看到你的笑容。你要充满生机,快乐地活下去,不像我……不要像我这样,吐着最后几口气,说着这些无力的话语。我感到每次呼吸,每次眨眼,我的生命都会随之流去,换句话说,我目前就是句会说话的尸体。所以,拜托了,让我看到你的微笑吧,你的幸福,你那充满希望的未来,看着这些我已经不再拥有的东西,我也会感到些许慰藉。〟 〝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他鼓励着至清,即使这话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太现实。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禁潸然泪下。他伸手擦了擦,却不管怎样都擦不完,泪水从手缝间流出,滴落在他怀中的至清身上。 〝没事的……人总有一天会死,只是这一天对我来说早了些。更何况……更何况你也知道我即将离去,这不是很好吗?我不会像那些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病人一样,令你时时担心我会随时死掉了。因为很快我就会是个死人了。〟她忍不住笑了笑。这诙谐的话语如果放在平时会让他们轻松不少,然而在此刻却只能让南北脸上的悲伤再加上几分。 〝不好意思,这个笑话太糟糕了。我想我的幽默应该是随着生命一起被夺走了。〟少女微微抬起手,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但当她快要接触到他的面庞时,手却无力地垂下。她无力地笑了笑。 〝我多么希望我有足够力气抬起手擦去你的眼泪。看到你的眼泪不断从脸颊上落下,真的好让我心疼啊。〟 〝我没事,只是……今天晚上的风太大了,有几粒沙子吹到我眼中了。〟他擦了擦脸,又仰起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再一次低下头来,对至清绽放出一个很是勉强的笑容来。明明是笑容,但却比哭还难看。 〝这个笑容太糟糕了。〟她低低地笑了笑。〝对于你试图让我开心我很感激,不过没关系,想哭就哭吧。我早该知道我无法阻止你哭泣的。但是……我还有段话想对你说。〟 南北愣了愣,随即便俯下身子,将右耳贴近她的唇边。 〝我不怕死亡的。你是知道我的,我度过了我这一生,尝过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我体验了孤独与绝望,我也遇到了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把我从忧郁的阴云中拉出来的人。我看到过希望,而且不只是看到过──希望曾来到我身边,带给我所有美好的事物。我的愿望大多都实现了,有朋友与亲人分享我的快乐和哀伤,在人生的低谷也有人能支持,使我不必自己面对一切。我学会了去抱有希望,知道了有我爱的人在身边时我能无所不能;我也学会了去爱一个人,因为有人给予了爱给我,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她望着南北,眼中满是欣慰。〝所以你看,我已经有了灿烂的一生,我享受了属于我这份的幸福,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我……我不能抱怨,已经足够好了。一切都已经足够好了。〟她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神情又变得痛苦了不少。南北对此几乎束手无策,他所能做的只是轻抚着至清的脊背,好让她能稍微舒服些。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虚弱的将刚才的话说下去。 〝只是……我不再有未来了。我没有任何时间……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我本可以和你多散几次步,甚至散很多次步,就在湖边,像今天这样,在每天的晚饭过后。我本可以让你陪着我看很多次日落和很多次日出,每天都可以,就像前几天我们做的那样。我本可以在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时和你一起去湖边野餐,聆听着群鸟在林间歌唱,在清澈的湖水中打闹。我本可以和你一起做好多事情,我本可以在你身边多陪你一会儿,但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我们唯一剩下的只有这短短的片刻,趁着时间还没有在我身上彻底停下。〟一滴清泪从她的侧脸流下,滴落在教堂的地板上。她声音有些哽咽,望向他的眼瞳中满是不舍和悲伤。〝我不能亲手将生日礼物送给你了。我已经知道要给你什么了,可是,可是…我想起来了,你还不知道。〟她抱歉的看着南北,这让他原本就是千疮百孔的心脏进一步崩裂。此刻,他感到自己心如刀割,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她能够活下来,但现实中却没有这个选项。他咬紧了嘴唇,一丝鲜血从干涩的唇上渗出。 〝若不是遇到了你,若不是在这一生中拥有过你,我本可以接受死亡。若不是我想和你白头到老,共度未来,我可以释然地从这红尘中离去,然后轻松地回归寂静之中。你……你真的让这一切都变得好难啊。〟她往南北的怀中缩了缩,轻轻地抱住了他。〝亲爱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拥有更多的时间。我想要我的未来,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未来。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别让我离去,别让我离去……我不想死。我想活着,让我活下去吧,让我和你一起活下去吧。〟少女抽抽嗒嗒地在他怀中哭了起来,那声音虽不大,却让他无比心碎,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才好,究竟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他只是将她抱紧了一些,希望这温暖能多少安慰到她。 〝稍微松一些吧。很快,我就将成为一句失去了体温,也失去生命了的尸体。你不会喜欢那时的我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如此之近的接触到死亡。〟 南北没有听从。他静静地倾听着至清那轻微的心跳,感受着她的体温。他知道,今晚过后将不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南北?〟 〝嗯?〟 〝我的家人来了吗?〟 〝没呢……他们在杭州,你忘了吗?〟 〝那也离得太远了,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及时赶来的。〟她的语气更加低落了。〝好长的旅程啊,为什么离得那么远?我见不到他们了。请告诉他们我一直爱着家里的每一个人,从我降生一直到我的死亡。请把我攒的钱转交给他们,弟妹还小,正是用到钱的时候,光凭父亲的退休金是不够的。我很早之前写了篇遗嘱,锁在我南京公寓的抽屉中。〟她摸索了下,拿出一把钥匙,缓缓递给他。〝你会帮我把遗嘱付诸现实的吧?我要把我生前所拥有的东西都留给他们。我的那些服饰,那些钱财,我平时写的那些文稿,那些都是他们的。不过,有个东西,我把它留给你──我的心。你可以带着我的心一直活下去,那些身外之物就给他们吧。〟 南北接过钥匙,轻轻地点了点头。至清看到这副情景,方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有空去杭州的话,请教一教我的弟妹。我不能再陪着他们了,也不能再教他们那些深奥但却有用的知识了。他们如今正在长大,是那么的年轻,纯洁……请将美好的品德和那些文化知识交给他们,让他们成为优秀,独立且善良的人。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去教导他们──就像你当初来到这边时我教导你一样。当你拥有了我的心,就一定可以做到。〟 说完这一段话,至清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所有任务。她虚弱地喘着气,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南北知道刚刚只不过是她临终前的回光反照,如今,分别的时刻即将到了。他握住恋人那冰冷的手掌,凝望着她的眼睛,给予她最后的安慰。此刻就连是他也能看出来,至清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衰弱。 〝对不起……这些事情本应该是我的责任,但我最终却不能负责了……我让你背负了太多。我知道,我答应过你,要一直护着你,陪着你,要和你走过一生。但是……我很抱歉。我真的……我真心希望为你做到这些。我希望……我能让你远离失去和悲伤,我想教你珍视自己,热爱生活。抱歉……我真的好抱歉……如果我当初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打破誓言的话,我就不会那么轻易的立下它了。〟她看着南北,眼中满是歉意。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根紧绷着的细线,随时都会断裂。〝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些话,知道我们……呼吸,吃饭,睡觉,不只是为了生存。你要过完幸福,满意的一生,你会得到一个不留遗憾的一生。你会活得很长,很快乐。这是我最后能教给你的了,经过这次失去,没什么可以击垮你了。以后……要去珍惜你拥有的,以及你还拥有的。你会活下去……带着我的痕迹,就像我还在这世间上一样。〟 〝我知道。〟他说不出别的话来。 〝当我死了,请把我埋在我们院子的那颗树下,我不想离家太远。请记住我。但不要承受我的人生。你要活出自己的人生,我会在天上看着你,守护着你的……〟她又一次咳嗽了起来,比之前的几次要猛烈的多,星星地血点溅到了教堂的木地板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显,南北握紧了她的手。他知道他们能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让我走吧……别让我走……我不知道。我爱你。留下来,陪着我吧,直到结束。不会很长的。〟少女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说着这番前后矛盾的话,南北看着这副场景,突然无比希望当初是自己挡下了那两颗致命的子弹。 〝我就在你身旁,不要害怕。〟他抚摸着她的额头,低声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但你离开后,我会在上面为你祈福,等到一段时间过去了,我也垂垂老矣了,我那时就会过来与你相会。届时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我怎么会……傻瓜。〟至清艰难地笑了。〝啊,对了。生日快乐。这是留给今年的生日的。生日快乐,生日快乐……还有好多生日快乐。〟她反复地说着,像是要在此刻把以后对他的祝福说尽似的。〝我太累了。没能全部说出来。这些……全……都是给你的。给以后……每一个…没有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 她低声说完最后一句,便不再言语。南北突然感觉自己紧握着的手松了下来,那如蝴蝶般的,长长的睫毛闪了闪,便合上了,再也不会翻开。他感到自己紧抱着的,还有些温热的恋人的身体突然冷了不少,轻微的心跳也停止了。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望向恋人的脸庞,只见至清神色安详,嘴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不论南北如何哭喊,她都不会醒来回应他了。 〝清……别抛下我……〟他感到自己心中一沉,似乎整个世界忽然间都死了。想要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他将至清的身子抱了起来,缓缓地往家的方向走去,昏昏沉沉的迈出了十余步,却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忽地传来‘砰’的一声,随后便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五十九章:尾声

南北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参加至清的葬礼的,自至清死后那段时间的经历他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剩下些记忆的片段。他只记得当时在葬礼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低沉,她的父母在一旁哭的撕心裂肺,她的弟妹则是一脚又一脚的踢在他身上,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也许人的心死了也就不知道疼了。 待到至清下葬时,他看着置放着他深爱之人遗体的棺材一点点地沉入地下,他终于崩溃了。他死死地看着那土坑,跟着那下沉着的棺材跳了下去。他躺在土坑中,任凭泥土一点点地拍在他脸上,如果不是周围的朋友拼死把他拉出来,他真的打算和爱人一起长眠于地下。 在葬礼结束后,他在至清的墓前呆了很久。他就沉默地站在哪儿,从中午一直站到深夜,呆呆地看着墓碑,一包接着一包地抽着烟。悔恨和痛苦淹没了他,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当时是自己被那两颗子弹击中了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也许会死去,但没关系,至少至清还在这世上。而如今,他感到自己过完了一生,活着完全没有意义了。 〝你就是阿清常常和我们说起的那个南北吧。〟待到清晨时,一个步履蹒跚的妇人向他走了过来。她仔细地端详着南北,神情极为慈祥,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长得到还挺俊俏……也难怪阿清会这么喜欢你。〟她将视线低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在三年前调任到了南京,将很多东西都带到了哪儿。在这次去云南之前,她特意回了趟杭州,将她住所的钥匙交给了我们。她说自己要是找到了你的话,就把那间房子留给我们,这样要是以后想出去旅游的话就不必住旅馆了……不过现在倒也用不上了。〟她拿出串小巧的钥匙来,上面微微有些泛黄。他接过钥匙,呆呆地望着它,上面仿佛还有至清残留的香气。〝我想把它留给你……她应该在那边藏了不少和你有关的东西,能带走它们的只有你了。拿走这钥匙,就不用还了。我一直不敢去那边,怕触景生情。〟她苦笑道。 〝谢谢。〟他看着那妇人,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妇人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待到他从这恍惚中走出来时,她已经走的很远了。于是他便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倒了下来,靠着身后的墓碑,遥望着这片两人曾一起看过的,清晨的天空。 〝清……我真的好想你。〟他轻声呢喃道。 ………… 在日暮的时候,南北总算是抵达了南京。这里的秋天与云南不同,阳光温和友善,让人在着装上可以率性而为。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在整个夏天都给人们遮荫罩凉的树木依然枝繁叶茂,制造着充足的养分,使人神清气爽。随着季节转换,虽有不少落叶,但却都落得极富诗意。红色的枫叶悄悄坠落,悄无声息,无人知晓。金黄的银杏叶坠落时如蝴蝶般纷飞,留下果实累累。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有枯萎,落地有声,覆满了整片马路。一群群环卫工人忙碌的清扫着,刚扫过的路面,没过一会儿又积满落叶。 〝你应该也见过这景象吧?清。〟他默默地看着这片情景,突然想起至清以前好像在信中描述过这场景。当时她语气雀跃,还邀请他有一天能来这边和自己一起欣赏南京的秋景。但他因为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想到这些往事,他心中一痛,匆匆走开。 在太阳落山前,南北找到了那个藏在繁忙的街道后的老旧小区。难得这里还留着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枯枝把暗淡的暮光切成碎片。 五号楼是一栋典型的老式公寓,水泥砌的阳台,红白相间的木窗,说不清他的年代了,楼道里采光很一般,只有几盏老旧的白炽灯照亮,墙上稀稀拉拉地贴着几张诸如〝下水道疏通〟之类的小广告。五栋313室的蓝漆门牌钉在白色的木门上,这边显然有段时间没人住了,门把手上厚厚的一层灰尘,各种表单一层叠一层,把锁眼几乎都堵住了。隔壁传来炒菜的香味和情侣间的低语,温馨幸福。 正当南北轻抚那面有些生锈的门牌时,邻居不知从那个角落闪出来,提着个袋子,满脸警惕,〝你是小严的朋友么?〟 他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晃了晃,〝帮她来收拾点东西。〟 〝怎么?她以后不在这里住了?〟邻居那苍老的脸上微微放松了些。〝不过也是哦……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满脸幸福,兴奋地告诉我她要去和她的恋人完婚。如今她应该在不知什么地方和她的恋人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吧。如果有机会见到她,请替我对她说声新婚快乐。〟 〝我会传达到的。〟南北伸手揭去了门上的广告,插入钥匙,缓缓地转动。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门上,不知为何,他觉得门很重,像是要洞开一个世界。 门开了,如血的夕阳扑面而来。他站在暮光中,愣住了。 正对着门的,是摆放着沙发等生活用品的客厅,一件衬衫散落在地上,它的主人临走时似乎很急,连将它摆放整齐的时间也没有。他望向一旁的小窗,窗外,巨大的夕阳正在坠落。暗淡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阴影,像是黑色的牢笼。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香味在空气中流淌着,让他有点想哭。 他沿着墙壁漫步着,手指扫过满是灰尘的灶台;打开底柜,里面只剩下几瓶过期的酱油和醋。窗帘很漂亮,是白色的蕾丝纱帘和深青色的绒帘,是至清喜欢的样式。她当然会在意这些吧?没有人相伴,于是一个人的时候会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夕阳落下吧?夜深的时候应该会把窗户遮的严严实实吧? 〝她会怕黑吗?〟南北突然想到。 他走到卧室,犹豫了很久,他还是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柜子。出人意料的,这是个装的满满的柜子,收拾的整整齐齐。一叠叠整齐的信封,上面有发件人,收件人,却没有收件地址。下方挂着几件长裙,各种样式都有,虽说颜色各不相同,也很朴素,但却不失美感。南北闭上眼睛,想象着她穿上这些裙子的样子,嘴角边不禁浮上了一抹微笑。一旁的纸盒中还放着许多头花,从木制的到蝴蝶结都有,一卷卷袜子都被理成团,一个挨一个的放在柜子的一边,像是一窝毛绒绒的仓鼠。南北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孩的柜子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东西,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试图触碰。 满手灰尘。像是在提醒着他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去许久。 他转过身去,正欲走开,却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柜子,它晃动着,突然,两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中响起。他弯腰将那几件东西拾起,像看看到底是什么掉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八音盒,他认出是自己送给她的那款,轻轻地转动开关,卡农那悠扬的声音在静静地流淌着,令他想起了两人在教堂中弹琴的那段时光。他定了定神,看着手上的另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各色的星星,他知道这是什么。如今,无论是谁都喜欢叠几个幸运星,因为传说中只要将愿望写在那上面就能实现。至清也曾跟他说过这件事情,但他当时不以为然,认为这只是一种无聊的幻想。 他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拿开木质的瓶盖,随手拿出一颗幸运星,他打开那张彩色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南北和至清会永远在一起。〟 他颓然地坐在床边,面对着夕阳。太阳就要落下去了,夜幕逐渐蔓延进这房间,他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楼上隐约有些喧闹的声音,上面的情侣正在激烈地讨论着晚餐应该吃些什么。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了,很想睡一觉,于是便合衣睡下,双手紧紧地搭在胸前。他的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飞到了他们仅有的,短暂的那一年时光里;温馨的木屋,温热的火炉。只有她和他的世界。每日清晨两人被朝阳叫醒,会用拥抱与亲吻来表达对彼此的爱意,每日都有她亲手下厨制作的料理,即使是简单的食材也有着令他心情愉悦的味道。当他们出门时,她总是盯着离南北最近的女性,而他也每次都以此开玩笑。 南北接着回忆着。 至清的手掌明明并不大,但是每次当他握住时,便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她总是在他看书的时候,为他安静的倒茶。她总是经常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用身体依靠着他。即使不是倾国倾城,她的容貌也恰到好处,总是有种魔力,让他很难离开视线。天气好时,二人会一起去钓鱼,她总是在中途就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落日的余晖让她的脸庞显得更加美丽。他也总是在这时产生禁不住亲吻她脸颊的欲望,而她也早有预谋般的露出浅浅而幸福的微笑。 他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够一直持续,而她希望能够一直拥有着他。除了彼此的心跳与鼻息,他们什么也不在意。 他结束回忆,缓缓地闭上眼睛,此刻夕阳收走了最后的余晖,夜色如幕布把他覆盖。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醒来,将不会看见如仕女图一般,安静地睡在他旁边的少女。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 今天,在昨天就已经注定。 明天,在今天就已经注定。 无法逃避,无法改变。 只能在绝望中去接受。 〝你真的可以预知未来吗?〟 〝是的。〟她回答道。她的声音永远那样轻柔,像风。男孩眨了眨眼睛:〝那,我的未来是怎样的呢?〟 他轻轻拉过女孩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那柔软的肌肤。他假装闭目养神,但是却竖着耳朵,等待着她的答案。 〝你会和一个爱你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慢慢地说道。然后,她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只有死亡才能把你们分开。〟 他听过这样的童话,无数个这样的童话。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农夫和牧羊女的故事,士兵与他妻子的故事,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把他们分开。 〝呵呵,是真的吗?〟男孩笑着。她转过眼,看着男孩,深情地看着他。尽管他闭着眼睛,但是却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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