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洞穴墙壁上插入火把时，看见微弱的光芒尽头有个黑影。
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喜：是久居深山的修行者吗？还是怪物或是鬼魂呢？又或许是遇难的人，还是已经死去的尸体？不论是哪种，都是我所希望碰到的。
于是向地上的黑影靠近，景色渐渐清晰起来，在那里的是一位闭着眼睛的姑娘。
她没有一点动作，也没有活人的气息。我用手试探鼻息，毫无波澜，身体冰冷的——她已经死去了。
尸体和生前毫无异样，难道是刚死吗？不一定，这个洞穴里的气候独特，说不定起到了保鲜的作用。
我点起香来，在缭绕的白雾中作了些基本的仪式，发现她的七魄虽然散去，人魂却还在这里。
微弱的红光在浓白中星星点点，那是人魂，也就是她微弱的意识。
“君何遭此横祸？”
我向淡红色的人形轮廓问起道。那红光颤抖了几下，渐渐的向尸体，或许便是她生前的身体靠近。
人魂的影子晃动着，气息微弱。大约已经快要散尽了，我忙点了些香来养着。
到子时，人魂终于清晰了些。我很高兴，但是并没有惊扰它。
既然留在尸体上没有散去，大约不是自然死去的。或许可以说是可怜吧，但是我并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养着它也只是想说说话罢了。
我观察起它生前的身体：面容惨白，或许是气血已经停止的缘故。桃杏眼，小蒜鼻，樱桃口，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短，左眼角点缀着一颗乌黑的痣，算得上清秀。
只是披散的长发有些干枯，细长的眉尾略显散乱，大约生前肝脏不好，不过这种“不完美”反而令我更加兴奋。这并不是标准的美女，而是在“美”的基础上还具有差异。这种独特性使我强烈意识到她的存在。
目光下移，我开始观察尸体的衣着。死者罩着露肩的吊带白色连衣裙，可能是夏季来到此处的，裙摆向下延伸到膝盖，刚好露出修长的小腿，其尽头的脚踝下套着白色的人字厚底凉鞋，这使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推测。
突然感到轻微的响声，我望向洞外，发现紫光一阵阵的闪着。原来不知何时下起了雷雨，初春的雨把冷气都带来了，同时也捎着花草味的清风。
这时，我右肩传来轻微的触感。大约是人魂已经养壮了，正呼唤我。我慢慢地转过去，看见红色的影子已经略微有了生前的模样。
“您好。”我打起招呼，魂轻轻晃着，稳定的摇动频率表示它的状态良好。
单一的魂魄常常连记忆都没有，我想了想，决定不深究它的过往。
“春雨下起来了，空气冷呢。”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语句。
风呼呼呼的灌进来，火把的光芒在其中摇曳。魂看向洞外的雨，轻轻笑了。或许她生前是喜欢雨的人呢。
“我打算处理您的身体，不知道您希望得到怎样的安葬呢？”换了几炷香，我向魂问起来。
听到这话，她在红色的烛影中慢悠悠地晃着，这是表示迷惑。或许她对于生死的概念早就模糊了。
她早忘记了自己是自己，竟然还喜欢雨呢。我不由得笑起来，说：“不论是土葬还是火葬都太无趣了些，我便让您的身体在这春雨里消散，好吗？”
魂有规律的剧烈摇晃起来，她高兴的。我于是握住尸体细长的手腕，却是轻轻的一下，这条白皙的胳膊从肩膀处整条断开了。
“那我们便先葬这条胳膊，好么？”魂点点头，我于是拿灯把她罩住，左手提着，右手便拿了胳膊往洞外去。
站在洞口时，我发现雨比想象中要大些。要是把灯弄灭了怎么办呢？
这个时候，右手握着的胳膊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仔细看来，发现断裂处竟然发芽了。
春雨丝丝，悄进洞来。空气湿润，万物生发，那条胳膊里大约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我不认识的植物，如今吃了些雨水，便疯狂生长起来。
一尺，两尺……不到半炷香时候，那青芽已长了四尺高，还在顶端开出张圆圆的大绿叶子，像是大许多的荷叶。
“这倒正好能当伞用呢，这么一来，干脆一次把整个尸体葬了吧。”我看向魂，她目不转睛盯着头顶的荷叶，眼里亮晶晶的。
我回到洞中，拿细绳绑了灯，就这样系在右臂上，同时高高举起那荷伞，左手便伸到尸体的腰间，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尸体比活人重些，行走时略微有些吃力。走到洞外时，我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所幸口中所吸，口中所呼，皆是初春的风雨，清新可口，令我神清气爽。
“还好吗？有没有太晃？”我看向右臂系着的魂灯，却发现她乐在其中，当成了荡秋千呢。
我继续走下去，直到森林与草地的交界处，那棵最高的榕树前，我停下来，把尸体放在地上。
“接下来，先把身外之物葬了哦？”魂点头，我于是把魂灯从手臂上解下，系在大榕树的垂须上。
行了一礼，我把裙子的口袋翻出来，里面有一支天蓝色钢笔，笔帽末尾镀着金色的环。
大约在香的滋养下已经壮了许多，魂钻出魂灯，轻晃着我拿着钢笔的那只手。
“想要这个吗？但你是拿不起来的呀。”我捏着钢笔，尝试着将它放在魂的手掌上，但笔就这样子沉了下去。
魂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她低头皱着眉，大约是在想：“要是没死就好了。”
我没有劝什么。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特未定也。我不想将自己的立场强加于一个死者，不想强加于她。
“想写什么东西吗？我可以帮您写。”这样说着，她似乎又高兴起来。魂就是这样，小孩子似的喜怒无常。无论生前是多么不拘言笑。
我打开钢笔，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墨水了。一时恍惚，魂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向淅淅沥沥的雨。
“用雨当墨水吗？不过那样的笔迹是留存不下来的……”我虽觉得这个提议很有趣，但也有些为难。这时候，魂用手指指自己，又重新指向外面的雨。
“是啊，你的身体马上也要回到天地之中了。你的魂在这之后也要归去，那么留下的墨迹，也就不必在意其长久。”我点点头，伸出手掌接下雨水，将其吸满在钢笔之中。
“那么，想写什么呢？”我微笑着看过去，魂低头沉思着，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我等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动静。“那么，不如先葬下其他的吧？”她点头。
于是我轻轻脱下尸体身上的长裙和凉鞋，她的身体袒露在风雨中，像一尊白玉石雕像。
这时，我却为难起来。布料是不会像身体一样腐烂的，该怎么让其消散呢？
苍穹中响了一声惊雷，紫光满天，震得的榕树的叶子纷纷落下，有一些便盖在了尸体上，我顿时明白了。
我爬上最高那棵树的树顶，把长裙系在树枝上。又涉足森林旁的小溪，放下她的那双凉鞋。春风吹，流水漫，裙飘荡，履浸没。
最后，是她的身躯。
“或许，要较久的时间。”我对魂说。“您是想一直看着呢，还是等到时应再来呢？”
魂静静看着自己的尸体，这是她的回答。
“好。那么，到时候了我会再过来。”
我毕竟生者，没有时间一直在此守候。又检查了遍魂灯，我收拾行囊离去了。
时乙巳年正月二十一，我自恭城往佛山，又经过那片森林。
到系了魂灯的树下时，那具白玉般的身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腐烂组织。
那一坨物质尽混着灰黄色，所幸没有食腐的虫类聚集，或许已经散尽了吧。
我仔细检查，却发现在组织的残留中，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正值初春，这株不知名的植物正疯狂生长着。
“想好要写什么了吗？”我摇了摇魂灯。
红色的魂影已经很淡了，虽如此，她还是抬起手，指向我。
“最终还是让我决定吗？”我想了想，看向下个不停的春雨。
最终，我在那棵树上写下“雨水”。这是其安葬之处，也是如今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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