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的结尾，一切都被燃烧殆尽。

灰烬，无尽的灰烬，灰烬还来不及落下，就再次烧却，视野开始扭曲，鼻腔充斥着铁锈的气味……

“……你，差不多该醒醒了吧。”铁锈的那一端传来了不存在于梦里的声音。

于是他突然睁开眼，眼前没有火焰，也没有不复存在的故乡，他眼前是某人的黑发，和强化人特有的外脊柱——他离那东西太近了，以至于闻到了一些奇怪的近似于“血液”的金属气味。

“……抱歉。”他这样说着，坐了起来。

对方似乎比他醒得早一些，斜来一眼，灰绿眼睛里缺乏温度，反倒让他平静许多。

“不要太靠近连接口，”对方指了指后颈上的接口，“出问题的话很麻烦。”

事实上，对方应该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但他总是无意识地靠近那地方，也许是一种奇怪的亲近吧，并非是对于这个人，而是对于那些连接口内部残存的“某些东西”。

“啊，我会注意的，”他点了点头，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发现对方没有在看之后又自顾自收敛了表情，“早上好，伊瓜苏。”

原赤枪的G5，第四世代强化人，现在已经不再是G5的伊瓜苏又看了他一眼：“已经不早了。”

“哈哈，是吗？”

“不想笑就不要笑，”伊瓜苏把脸转了回去，“很恶心。”

“啊……抱歉。”

“你今天废话很多啊。”

“突然就想说点什么，”他又笑了笑，这回或许是真心的，“你吃过早餐了吗？”

“我说过，已经不早了，”灰绿色的眼睛没有再看向他，“你还有事要做吧，拉斯提。”

是的，在一切被某人烧尽之后，侥幸活下来的他还有要做的事，如今唯一能让他接受“拉斯提仍然活着”这个事实的理由。

他得去做这件事，非得做不可。

不过，在出门前，依照同行以来的惯例，他还要向同路人问一个问题。

“你不去吗？”

“找到了的话再联系我吧，”伊瓜苏闭上了眼睛，“你更擅长做这种事。”

他这样说着，蜷缩在床上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能够促使他和拉斯提一起奔波至此的深重决心。

“好吧，那么，我出门了。”

“不要吃独食哦，拉斯提。”对方背对着他说道，语调平静，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警告，又或者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祝福”。

“……了解了。”他微笑着回答，而后离开这个狭小的空间。

离开燃烧殆尽的卢比孔3已经很久了，缺乏珂若尔补给和专业技师（医生）的维护，作为强化人的伊瓜苏的状态每况愈下。即使以这样的最低消耗进行活动，拉斯提也不认为对方还能坚持很长时间。

在对方彻底无法行动之前，得找到那个人啊。哈哈，说得好像是在为了伊瓜苏做什么一样……但是，毕竟是同世代的强化人嘛，如果伊瓜苏“报废”了的话，那个人也一样吧？

死掉的人是不能再一次被杀死的，所以他得在对方“停止活动”之前杀掉对方才行。

以这种想法来考虑的话，或许有些对不起同行者？但想来对方也无所谓吧，拉斯提又想起那双黯淡的灰绿色眼睛，嘴角无端浮起些笑意。

真奇怪啊，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的“同伴”这件事，似乎比他想像得还要让人高兴些。

虽然这种诡异的喜悦也只如流星一般，偶尔才闪过脑海。

而后袭上心头的，就是虚无。

这个星球的夜晚很漫长，在第二天的黎明降临前，钴蓝的鸟回到了临时的巢中。

夜晚的巢穴并非一片黑暗，伊瓜苏点了蜡烛，他现在的视力比在赤枪的时候差了很多，这或许是珂若尔缺乏症的影响，又或许只是机能衰退的体现。

他站在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里，后颈上的连接口之中隐约可见猩红颜色。

是血，是未燃尽的珂若尔，还是再无法回归的故乡？

无功而返的孤狼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许是夜幕太深，他身上已经看不见离开此处时的平和，显得很是仓皇失措。他急急地走来，三步变作两步，这房间这样狭小，他却无端觉得路途太远，向故乡走去的路太长，让他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在他将要摔倒的时候，他的故乡背过身来，扶住了他。

“动不了就去坐着。”

……啊，原来那不是故土，而是伊瓜苏。

他默默地握住对方的手，站直了，却没有依言去坐着。伊瓜苏似乎也不在意，在确认他不会再跌倒之后又背过身去，任由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家伙靠近，直至完全贴在他背后。

“我没找到他，”一无所有的人靠在强化人的连接口旁呢喃，“我还是没找到他。”

“嗯。”伊瓜苏这样应道，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咸淡。

有点淡了，即使某人的泪水不慎落入其中，大概也不会太咸。

紧贴着他脊背的家伙还在低语，似乎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什么别的人听。

“你明白吗，我还是没找到他，已经这么久了，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该不会是死了……我还没杀掉他，我必须，我必须……”

“嗯。”伊瓜苏把汤舀到碗里，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麻烦，主要原因是后面那家伙不自觉地把他抱得很紧，他甚至听见合金制造的脊柱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呢，”身后的人还在喃喃自语，“他到底去了哪儿，他应该还活着才对，那种人，不可能轻易死掉吧。”

“嗯。”

啊，要是这家伙一直这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伊瓜苏这样想着，稍稍偏过头，对着那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贴着他后颈蹭的家伙说：“该吃晚饭了。”

不管怎么说，保持着这个姿势的话是没办法吃饭的。

拉斯提没有回答，也不再低语，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伊瓜苏。卢比孔的遗民有一双珂若尔色的眼睛，在烛光中蕴着昏暗的红调，又被他稍长的刘海掩住一点，显得更加阴沉。

伊瓜苏对这种阴沉不以为然，只是用更大的声音复述了一遍：“该吃晚饭了。”

对方松开了揽住他的手，脸却靠得更近，更近，直到能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啊啊，是红色的。

于是他莫名地安心了，又突兀地变回出门前的态度，露出在伊瓜苏看来过于造作的笑容来：“晚饭吃什么？”

“汤，”伊瓜苏踹了他一脚，“你没买菜。”

这一脚属实没什么力气，当然，彼此都知道这不是在“撒娇”。

“抱歉。”拉斯提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诚意，他的动作就更是歉意全无。

伊瓜苏看看对方再一次抱上来的手，又看看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不出他所料，对方的“无理取闹”还没结束，在终于停止了的失神低语后，紧接着到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天真无邪的问题：“今晚可以吗？”

“……该吃晚饭了。”伊瓜苏再一次强调道。

该死，他怎么没早点知道晚钟的第四队长是个这么需要安慰的屁孩。

同样都是“4”，伏特那家伙……不，算了，那家伙早就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伊瓜苏也已经不是赤枪的G5了。

等到再过一段时间，恐怕连眼前这个家伙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狗屎一样的世界终于要迎来终结了吗，倒是挺让人高兴的，但等到自己“停止行动”之后，拉斯提又会怎么样呢。

他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不要做得太过分。”伊瓜苏面无表情地说。

于是拉斯提的眼睛忽而亮起一些，心满意足似的又蹭了蹭他的连接端口，总算愿意坐到桌旁吃晚饭了。

“我不是说了不要离它太近吗。”伊瓜苏皱着眉擦了擦连接口，总感觉那里有点微妙的痒。

以眼下这个状况而言，如果强化人的构件出了问题，很难找到可靠的医生，所以他才要求拉斯提不要太靠近这个部分，但对方经常选择性地无视这一点，实在叫人头疼。

算了，如果修不好的话，就让拉斯提把带头人拆成零件卖掉吧，虽然已经破破烂烂了，但毕竟是AC，应该还值些钱。

但这种话要什么时候跟对方提，恐怕还得找找时机了。

伊瓜苏看着对贫瘠的晚餐兴致勃勃的同路人，如是想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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