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空气像是凝结成了半固态的冰。

张天说到做到，他真的睡在了沙发上。那张窄小的沙发根本容纳不下他一米八几的身躯，每天早上醒来都是腰酸背痛。但这肉体上的折磨，远不及精神上的煎熬。他强迫自己建立起新的作息，在莉娜睡着后才敢蹑手蹑脚地去卫生间洗漱，在她醒来前就离开客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食物他会准备好两份，一份放在桌上给莉娜，另一份自己端进书房。他像个尽职的饲养员，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人。

起初的两天，莉娜几乎哭哑了嗓子。她会整夜整夜地守在书房门口，用小小的拳头敲打着门板，哭喊着“малыш…малыш…”。门内，张天戴着耳机，将音乐开到最大，却依然能清晰地听到那一声声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呼唤，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止一次地将拳头砸在墙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以此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去开门的冲动。

到了第三天，门外的哭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张天感到恐慌。他偷偷打开门缝看去，只见莉娜就蜷缩在她之前常待的那个角落，抱着自己的尾巴，一动不动，像一尊白色的、失去了灵魂的雕像。她不再哭了，也不再敲门，只是用那双黯淡下去的金色竖瞳，静静地望着书房的门。

那眼神里没有了委屈和哀求，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近乎绝望的空洞。她的小脸瘦了一圈，原本红润的唇也变得有些苍白。张天放在桌上的食物，她会吃，但总是只吃几口就放下，仿佛进食只是为了维持生存的本能。

他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不穿。他放在客厅的新玩具，她不碰。她的一切活动范围，都仅限于那块小小的地毯。她曾经是那么活泼，会像小狐狸一样在房间里窜来窜去，尾巴高高翘起。而现在，她像一只被剪掉了翅膀的鸟，被困在了无形的牢笼里。

张天的心被撕扯着。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虐待狂。他所谓的“为了她好”，带来的却是对她毁灭性的打击。他知道，这不是雏鸟效应那么简单。对于莉娜而言，他就是她的全部世界，而他亲手将这个世界打碎了。

这天晚上，张天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客厅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应该是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件东西。

张天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件他的旧T恤，是他不久前换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莉娜将整张小脸都埋在衣服里，像是在汲取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她的呼吸很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就连在梦中，她似乎也在无声地哭泣着。

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涌上张天的鼻腔，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去抚摸她那头柔顺的白金色长发，可手指在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蜷缩起来，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她，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莉娜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小小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малыш…别走…”

这颗心脏，像被人用一把钝刀子，一寸寸地往下剐着肉。张天靠在书房的门框上，视线无法从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上移开。痛，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锐痛，而是一种绵长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浸透了每一根神经。他以为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给自己划下一条名为“人”的底线。可他妈的，这代价太大了。

这几天的日子，他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身体里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那种空落落的、焦躁不安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戒断反应。他戒的不是烟，不是酒，而是莉娜身上的味道。那股混杂着奶香和幼狐绒毛的、干净又纯粹的体香，像毒品一样，在他和他相处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不知不觉地侵入了他的血液。如今被强行剥离，他的身体发出了最诚实的抗议。

理智和欲望在他的脑子里打成了一团烂仗。最终，欲望那个婊子养的杂种，还是占了上风。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像是怕踩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每靠近一步，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就更浓郁一分，他的心跳也跟着擂鼓般地加剧。他终于在她面前蹲下，像个最卑微的朝圣者，仰望着他那被自己亲手推开的神明。

月光把她白金色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张天不敢去碰她，不敢去惊扰她，他只是像个变态的偷窥狂，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散落在沙发边缘的发丝里。

“嗅……”

一股浓郁的、带着她体温的芬芳瞬间涌入肺腑，像最烈的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就是这个味道！让他魂牵梦绕，让他夜不能寐的味道！这股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安抚着他体内每一只叫嚣着的、饥渴的蚂蚁。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我厌恶，在这一刻都被这极致的迷醉所取代。他的身体因为满足而微微颤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沉浸在这短暂的、偷来的极乐之中的张天，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下那具小小的身体，睫毛轻颤，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金石的竖瞳。

莉娜醒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甚至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将脸埋在自己发间的男人。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让她熟悉又陌生的、浓烈的雄性气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也能看到他紧闭的双眼下那份近乎痛苦的沉醉。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蒙，渐渐变得清明，再然后，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在其中悄然凝聚。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却又在此刻用这种方式靠近她的“малыш”。

罪恶感像涨潮的海水，淹没了张天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亵渎这世间最纯洁的存在。可是，那自下腹部燃起的熊熊烈火，却逼迫着他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径。他将额头抵在柔软的被褥上，那里还残留着莉娜身体的温热，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他掏出了自己那根早已忍耐到极限的肉棒，因过度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他不敢去看莉娜熟睡的脸庞，只能将视线聚焦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散落着白金色发丝的空处，将那里幻想成莉娜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唇瓣哆嗦着，溢出破碎而绝望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入发丝，瞬间消失不见。每一句道歉，都像是在给自己那肮脏的行径寻找一个可笑的借口，然而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因为这剧烈的心理冲突而愈发急促起来。黏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他脆弱的良知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

“我真的好爱你…莉娜…妈妈…”他胡乱地呢喃着，称谓在混乱中变得不堪入耳，“可是我不能…不能毁了你…对不起…”

重复的忏悔变成了自我折磨的咒语。他爱她，那种感情复杂到无法言说，是怜惜，是亲情，是依赖，却又无可避免地掺杂了最原始、最丑陋的肉欲。正是这份肉欲，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到了极点。他只能在这样的黑夜里，用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去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泪水糊住了他的双眼，眼前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了莉娜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面映出的不再是纯粹的依赖，而是失望和厌恶。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哆嗦，下身的快感与心中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就在他即将攀上顶峰的前一刻，一股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从身后传来。

一只小小的、带着凉意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他那只正快速动作的手背上。

张天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血液像是被冻结成了冰块，连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生锈的、迟钝的动作转过头去。

莉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像是两簇燃烧的、冰冷的火焰，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通红的眼眶，满脸的泪痕，还有那只握着自己丑陋肉棒的手。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着的、顶端溢出些许透明液体的巨物上。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然后，她开口了。用那还带着几分睡意的、软糯的嗓音，轻轻地，却清晰地说道：

“малыш…在哭吗？…别哭…”

张天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莉娜那句轻柔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安慰，像一把最锋利的锤子，狠狠砸碎了他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他以为的玷污，他以为的亵渎，在她清澈的金色瞳孔里，都只化作了一句“你在哭吗”。

“不，不要！”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与其说是在拒绝莉娜，不如说是在惊惧于自己的丑陋被如此纯净地宽恕。他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连裤子都来不及完全提上，就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逃命似的冲进了书房。

“哐当！”一声巨响，门被狠狠甩上。

“咔哒。”落锁。

他将自己再一次关进了那个逼仄的、没有莉娜气息的牢笼里。这一次，他没有再砸墙，也没有再发出任何一点声息。他就那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母亲子宫里的婴儿，用这种姿态来逃避整个世界。

客厅里，莉娜还保持着坐姿，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张天刚才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比之前任何一次疏离都更让她感到心慌。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不想看他哭，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难道…哭是一件比妈妈的奶水更不能被碰触的事情吗？小狐狸的脑子里充满了单纯又复杂的问号。

这一夜，无人安眠。

第二天早晨，张天打开房门时，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眼神空洞，面色憔悴，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

莉娜几乎是立刻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一双小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但前几天的经历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张天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餐桌旁，将早已准备好的早餐——一杯温牛奶和两片抹了果酱的面包——放在了她常坐的位置上。然后，他才转过身，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对莉娜说道：

“我准备给你买个手机。”

莉娜歪了歪头，毛茸茸的狐耳不解地动了动。手机？那是什么？

张天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他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他自己的心里，也钉进莉娜的世界里。

“这样你可以多了解了解人类的社会，你可以上网，看视频，玩游戏。你会看到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比我好的男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那句话几乎要将他的舌头割裂，“你只要看到了比我更好的人，就不会眼里只有我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他爱她，那种深入骨髓、却又不敢触碰的爱，让他宁愿亲手将她推开，推向一个没有自己，但可能会更广阔、更正常的世界。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不能再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让她成为满足自己病态依赖的宠物，甚至是…发泄欲望的幻想对象。

爱一个人，就该让她去看更好的风景，哪怕那风景里，再也没有自己的身影。

他以为这是最伟大的成全，最深沉的爱。

可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莉娜那双再一次被泪水淹没的金色竖瞳。那眼里的情绪，不再是前几天的委屈和哀伤，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莉娜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哀求。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悲怆。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小小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近乎气声的、破碎嘶哑的调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малыш…你…才是最坏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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