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方仲武家的衣柜像是遭了劫。
原本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翻得一团乱。
从陈旧的冲锋衣到没穿过几次的休闲西装，从紧身的体能背心到松垮的运动大裤衩，
他几乎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试了个遍。
他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一件黑色的Polo衫，把下摆塞进牛仔裤里，又觉得太过刻板，像个去开会的老干部。
他扯出衣摆，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和结实的胸膛，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
【太土了……这衣服配不上“千亿”这俩字。】
这三天里，“千亿”这两个字就像个魔咒，盘旋不去。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陈懋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体能或者力气上的差距，而是生活方式、眼界和品味的全方位鸿沟。
他把最“拿得出手”的几件衣服摆在床上，结果越看越丧气。
那件夹克，在“朗陈集团”这个名头面前，像个笑话。
他上网去查了朗陈集团旗下的一个高端男装品牌，
随便一件衬衫的价格，就足够买下整个衣柜里的衣服。
这种认知，让方仲武感到烦躁。
他烦躁于自己的窘迫，也烦躁于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而窘迫。
李潇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老公折腾。
她手里的手机就没放下过，镜头一直对准着方仲武。
“我说方大警官，你这是要参加时装周啊，还是要去相亲？”
她笑得花枝乱颤，声音里满是调侃，
“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都没见你为穿什么这么上心过。”
方仲武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憋屈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脱下身上的Polo衫，光着壮硕的上身，没好气地说道：
“你少废话！拍拍拍，就知道拍！有什么好拍的！”
“怎么没好拍的？”
李潇举着手机走近了些，镜头从他紧实的腹肌一路向上，扫过宽阔的胸膛和厚实的肩膀，
“我给粉丝们看看，你们全网垂涎的‘Daddy’，为了见一个男网友，是怎么把自己逼疯的。这标题怎么样？够不够劲爆？”
“你赶紧给我删了！”
方仲武作势要去抢她的手机，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见什么男网友，说得那么难听！那是……那是正经请教问题！”
【操，越描越黑。】
李潇灵巧地一躲，笑得更欢了：
“行行行，正经请教问题。那请问，您这位正经的糙汉警察，打算穿这身去请教吗？”
她的目光落在方仲武光着的上半身，和他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运动裤上，
眼神里的戏谑不言而喻。
方仲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李潇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走上前，伸手戳了戳方仲武硬邦邦的胸肌，语气认真了些：
“我说真的，你衣柜里这些衣服，确实都不太行。”
【连她都这么说……】
方仲武心里更堵了。
“要么就是太‘老干部’，要么就是太‘运动员’，没有一件能把你这身板的优点衬出来的。”李潇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地评价着，
“你这身材，穿对了衣服，那就是行走的荷尔蒙。穿不对，就只是个块头大的壮汉。”
方仲武闷声闷气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李潇眼睛一亮，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她把手机重新对准方仲武的脸，
“简单啊！出门，逛街，买新的！”
她凑到方仲武耳边，语气充满诱惑：
“你听我说，咱们明天就去市中心那个最高档的商场，从里到外，给你置办一身全新的行头。”
“我把全过程都拍下来，就做成一期vlog，”
“标题我都想好了——《糙汉老公改造计划》！”
“你想想，粉丝们看到你试衣服的样子，看到你穿上那些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衣服，会是什么反应？”
“不去！”
方仲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
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像个商品一样被李潇拍来拍去？
那比让他去抓逃犯还难受。
【太丢人了……绝对不行。】
李潇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她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停留在陈茂的微信朋友圈。
“你确定不去？”
她把屏幕凑到方仲武眼前，指了指陈茂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手表，
“你觉得，你穿着这身去见他，合适吗？”
方仲武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块表上。
他虽然不懂表，但也看得出那玩意儿的做工和质感，绝对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是啊，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他不能不在乎陈懋的。
他不能让陈懋觉得，自己约见的是一个如此上不了台面的男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方仲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几点？”
……
方仲武跟着李潇，第一次踏进了这家号称全城最顶级的商场。
一进门，一股夹杂着高级香氛和冷气的气流扑面而来。
周围的环境安静得不像话，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
他那双厚重的警用皮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围是各种他认都认不全的外国字母组成的品牌标志，
穿着精致的导购员投来礼貌而疏离的目光
方仲武浑身都不自在。
李潇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熟门熟路地直奔男装区。
她依旧举着手机，镜头一会儿对着那些陈列精美的衣服，一会儿又扫过方仲武那张写满了局促的脸。
“大家看，我们武哥今天明显有点紧张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方仲武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被这里的阵仗吓到了？”
“来，跟直播间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打个屁的招呼……老子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仲武黑着脸，压低了声音警告她：
“李潇，你差不多得了啊！”
李潇吐了吐舌头，把镜头转向自己，小声对屏幕说：
“哎呀，老公害羞了。我们先不理他，我带大家看看这一季的新款。”
方仲武被她晾在一边，反而松了口气。
他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站着，假装在研究一件挂在墙上的风衣，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男人，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头发梳得锃亮，身上散发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了陈懋。
【那小子平时出门，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又冒了出来。
“来，试试这件！”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李潇已经抱着一堆衣服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塞进他怀里，
“快去，换上我看看。”
方仲武被她推进了试衣间，
他笨拙地脱下自己的T恤，露出壮硕的上半身。
镜子里，他厚实的脂包肌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庞大，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试图让腹部的线条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然而，他这个小动作，却没能逃过门外李潇的眼睛。
试衣间的门帘被猛地拉开一道缝，李潇的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他，还不忘配上她那夸张的画外音：
“独家爆料！你们的方Daddy为了上镜好看，竟然偷偷吸肚子！”
“快看这努力收缩的腹肌，像不像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你？”
“李潇！”
方仲武又羞又怒。
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李潇的笑声，和她对着手机念叨的声音：
“哎呀，视频已经发出去了，来不及了。让我看看评论……哇，好快！”
方仲武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几乎能想象出评论区里那些虎狼之词，什么“Daddy吸肚子也好性感”、“想摸摸武哥的啤酒肚”、“老公别吸了，我就喜欢你肉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换上了那件羊绒衫。
不得不说，贵的东西确实有它的道理。
柔软的羊绒贴在皮肤上，舒适得不像话，
合身的剪裁将他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勾勒了出来，既没有过分的紧绷感，又不会显得臃肿。
他推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潇眼前一亮，由衷地赞叹道：
“不错啊，老方，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没错。”
“你看看，这气质不就上来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他一顿猛拍。
方仲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心里却隐隐有一丝得意。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一种微妙的自信正在慢慢滋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方仲武就在李潇的指挥下，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
从休闲的夹克到正式的衬衫，从合身的牛仔裤到垂坠感十足的西裤。
每换一套，李潇都会拍下大量的视频和照片，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期vlog的素材够了”。
最终，方仲武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件深灰色的意式夹克上。
那件夹克的面料带着一种低调的光泽，剪裁利落，设计简约而不失细节。
他鬼使神差地穿上它，站在镜子前，竟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能配得上“得体”这两个字。
只是吊牌上的那一串零，让他心头一跳。
这件衣服，几乎顶得上他两个月的工资。
李潇也看出了他的犹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喜欢就买。钱不够我这有。”
方仲武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顶点。
他可以接受老婆的调侃，可以忍受被当成视频工具人，
但他不能在花钱这件事上，表现的像个吃软饭的。
尤其是在为“见另一个男人”而花钱这件事上。
他咬了咬牙，脱下夹克，甚至没让导购员帮忙打包，就这么拿着衣服朝收银台走去。
【妈的，不就是两个月工资吗？老子买得起！】
就当是……为当年的自己，和那个“懋”字挂件，补一张迟到多年的门票。
……
方仲武还在排队，
李潇突然笑着给方仲武看手机上，陈茂发的评论
“哈哈，没必要”
方仲武几乎是下意识地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从牙缝里对着李潇说：
“挺好笑的，是吧？”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那件夹克的衣领。
昂贵顺滑的面料被他捏出了一道道不甚雅观的褶皱。
【操。他看见了。】
【他肯定觉得我像个傻逼。】
李潇还在兴致勃勃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将那条评论下的回复一一展示给方仲武看。
评论区里，那些CP粉已经彻底疯了，各种“磕到了”的言论层出不穷。
“我就知道陈医生在看直播！”
“‘没必要’这三个字也太宠了吧！意思就是我们武哥穿什么都好看！”
“别人都是长篇大论，到武哥这里就是三个字，这还不是真爱？”
方仲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句简短的“哈哈，没必要”。
他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自卑、所有的烦躁，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是啊，没必要。
他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为了能“配得上”对方，费尽心思地挑选着自己根本不会穿、也消费不起的衣服。
而陈懋，可能只是坐在某个舒适的沙发上，一边喝着昂贵的咖啡，一边像看猴戏一样，看着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
自己在意得要死的东西，在人家眼里，可能根本就不值一提。
他努力想要去够到的那个世界，对陈懋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日常。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令人脱力的荒谬感。
他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是怎么吸引到陈茂的注意的。
不是靠什么名牌衣服，也不是靠什么优雅谈吐。
就是靠着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结结实实的肌肉；
靠着那股子不加掩饰的、粗犷的直男气息；
靠着在镜头前毫无防备地敞开大腿，露出裤裆轮廓的走光瞬间。
是那些他自己都觉得上不了台面的、粗鄙的东西，反而勾起了那个人的兴趣。
他想通了。
或者说，他放弃了。
他松开了抓着夹克的手，任由那昂贵的衣服滑落在臂弯。
他转身，重新走回收银台，无视了导购员惊讶的目光，将那件夹克轻轻地放回了柜台上。
“先生，您……”
“不要了。”
方仲武打断了导购员的话，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拍个不停的李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轻松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如释重负。
“不买了。”
他对着李潇的镜头，也是对着那个可能还在屏幕另一端看着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穿我自己的。他爱看不看。”
说完，他甚至还冲着镜头，刻意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示威。
李潇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家老公会突然有这么一出。
她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
镜头立刻对准了方仲武的脸，捕捉着他脸上那复杂又坦然的表情。
“哇哦，武哥这是……突然想通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戏剧性的惊讶，
“所以我们今天的《糙汉老公改造计划》是……失败了？”
方仲武没有回答她，他只是大步流星地朝商场门口走去，头也没回。
他走得很快，高大的身影在那些精致华丽的店铺背景中，显得有些突兀，
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就是要用自己最真实、最粗糙的样子去见他。
他就是要看看，那个神秘的 “陈医生”，面对面地遇上自己这个糙汉警察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妈的，就这样了。】
【老子就是个土包子，你他妈当年在墙根儿底下，不早就见识过了么。】
李潇小跑着追了出来。
她追到方仲武身边，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他宽阔的后背。
阳光有些刺眼，方仲武眯了眯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拍够了没？”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最后一段，收个尾。”
李潇说着，把镜头切换到前置，让自己的脸和方仲武的侧脸一同出现在画面里。
她对着屏幕，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家人们，今天的《糙汉老公改造计划》vlog到这里就先告一段落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悬念的语气说，
“虽然我们的武哥最后还是决定做自己，但我觉得，这恰恰是整个计划最成功的地方。”
她说着，将镜头慢慢推近，对准方仲武那张不耐烦的脸。
“因为真正自信的男人，从来不需要靠昂贵的衣服来证明自己。”
“他的肌肉、他的汗水、他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就是他最好的名牌。”
李潇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煽动性，
“不是衣服选择了他，而是他，赋予了衣服价值。”
“你们说，对吗？”
方仲武听着她这番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婆娘，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他明明是赌气放弃了，到了她嘴里，反倒成了什么“真正的自信”。
他没出声反驳，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那颗浮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李潇并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
视频录制一结束，她立刻收起手机，
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金牌主播”切换回了“精明老婆”模式。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跟个门神似的。”
她用手肘捅了捅方仲武结实的腰，
“我跟你说，我刚刚那段结尾，绝对是点睛之笔。”
“等我回去剪辑一下，配上点热血的音乐，保证又是一个爆款。”
方仲武吐出一口烟圈， “嗯”了一声。
“你还别不信。”
李潇看他那爱答不理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转身走人的时候，那背影多有杀伤力？”
“我告诉你，评论区肯定得炸”
【炸不炸的，关我屁事。】
方仲武心里嘀咕着。
李潇的表情带上了一丝认真
“说真的，你刚刚那个状态，确实比在里面畏畏缩缩的样子强多了。”
“就保持这样，去见你的‘陈医生’。”
方仲武沉默了。
他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看着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
幕墙上倒映着他的身影，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和一条松垮的工装裤，确实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他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却真的消失了。
【就这样吧。】
他想，
【老子本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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